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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太顺虽然在县城里长大,但年年暑假都要到舅舅田永茂家住上一个月。那样的夏天,一到夜里,田永茂就带着他,同汤河村的男女老少一道到河滩上乘凉。有天夜里,满河滩的人睡得正香,忽然有人喊了声:狼来了!狼来了!惹得许多人慌忙逃个不迭。后来田永茂大喊了一声:“这么多人还怕几只狼,一人屙一泡尿就可以淹死它!”舅舅的喊声制止了河滩上的慌乱,大家镇定下来后才知道是有人在闹着玩,目的是想吓唬那几个睡成一堆的女孩子。舅舅走上前去揪着那人的耳朵,一使劲就将整个人扔进水里。那人在水里挣扎时,大群女孩纷纷抓起沙子撒到他身上。直到那人急了,说谁再敢撒沙子,他就将身上的衣服全脱光,这才将女孩子吓退。那人从水中爬起来时,田永茂对他说了几句预言,断定其人将来不会有出息。孔太顺记起这个故事,却不记得田永茂所说的这人是谁了。在当时他可是知道这人的姓名的,时间一长竟忘了。忘不了的是这人如今也该四十多岁了。

想起舅舅,孔太顺的目光禁不住拐到另一个方向上。远远的一座小山之下,忽明忽暗地闪着一架霓虹灯,“鹿头镇养殖有限公司”几个字,一会儿绿,一会儿红,来回变幻不停。空洞的夜晚因此添了几分姿色。美中不足的是那个“殖”字坏了,只剩下半个“歹”字在晃来晃去。田永茂的家就在养殖场附近,虽然离得不算远,可他已有一年多时间没有进过田永茂的家门。孔太顺打定主意,近几天一定要去田永茂家坐一坐,不吃顿饭也要喝几杯水。

孔太顺从县商业局副局长的位置下到鹿头镇任职已有四年了,头两年是当镇长,后两年任书记。论政绩主要有两个,一是集资建了一座中心小学,二是搞了这座养殖场。现在镇里的财政收入很大一部分来源于这座养殖场。他对养殖场格外重视,多次在镇里各种重要场合上申明,要像保护大熊猫一样保护养殖场。实际上,这座养殖场也关系到自己今后的命运。回县城工作只是个时间问题,关键是回去后上面给他安排一个什么位置。小镇里政治上是出不了什么大问题的,考核标准最过硬的是经济,经济上去了便会一好百好。

凉风一阵比一阵紧了,暑气明显在消退,河滩上几个女孩子忽然唱起歌来。孔太顺心里一阵凉爽,他刚要加快步伐,迎面走来两个人影。孔太顺从说话听出来,那两人是镇教育站的何站长和镇中心小学的杨校长,便下意识地躲进河堤旁的柳丛里。

两个人走到孔太顺藏身的柳丛前,杨校长忽然停下来要方便一下。何站长嗯了一声说自己正有此意。好半天没听见水响。孔太顺想站起来,又怕正好淋着别人的臊水。杨校长和何站长又说起来。

“白等半夜,孔太顺竟留在县里偎老婆不回来。这热的天,女人有什么味道。”

“人家去年就装了空调,改善了小气候,你还当是大环境啦!”

“你别笑我土,我还真没见过空调是什么模样哩!”

“恐怕是你不注意。县里临街楼房上挂着的像麻将里一饼、二饼的东西,就是空调。”

孔太顺差一点笑出声来。两个人一点也没察觉,继续发着牢骚。

“胡老师突然发病住院,也不知是好是歹。三个月没发工资了,医疗费还要学校先垫付,他妈的这是什么道理!”

“当官的只管自己,哪里会真心实意地关心教育。你没听见刚才小许在镇委大院里嚷,要全镇人勒紧裤带买台好车,不然出门太丢人了。”

“没错!随便哪个领导卖台车子也够全县教师好好过上一个月——老何,我这一阵不知怎么的,屙尿特别费劲,老半天也挤不出一滴。”

“莫不是前列腺有问题,得赶紧查一查,男人这地方最容易患癌症。”

“患了癌症才好,我就可以解脱了——好好,总算屙出来了!憋死个人!”

一阵水响过后,两人往镇医院走去。

当镇长时,孔太顺还能听到别人当面发牢骚。当书记后,就不一样了,除非是暗中巧遇,一般干部再也不敢在自己面前乱说话了。孔太顺知道杨校长是在说自己,抬腿将眼前的柳树狠狠踹了几下,硬是将心中的火气压了下去。

没走多远孔太顺又碰上了地委下派干部孙萍。

孙萍一个人正顺着河堤散步。孔太顺见了,就开玩笑问她,是不是又收到男朋友的信或者是刚刚给男朋友写完信。孙萍挺大方地表示,孔太顺两样都没猜对,是一个从不通音讯的大学学兄,突然莽撞地给她写了一封求爱信。孙萍不等孔太顺问就主动告诉对方的名字。孔萍的话,让孔太顺再次想起在图书馆门前,冒着大雪扑进自己怀里的那位学姐,这么多年,他居然一点也不知道她的消息。孔太顺心里作出决定,一定要找机会打听这位学姐的情况,嘴里却表示,他不理解孙萍的学兄为何取名叫毛笔。孙萍笑着重复说了一遍,不是“毛笔”而是“毛毕”。孔太顺问她感觉如何。孙萍说她发现毛毕的文章写得好。孔太顺要她留心对方是不是抄了哪个名人公开发表的情书。

孙萍一边笑着表示认同,一边说那位学兄也是大学本科毕业,因为文章写得好,分配时占了大便宜,一出学校大门就成了省委的笔杆子。孙萍的话让孔太顺心里一动,他迅速意识到,此时此刻,孙萍对他说出这番话,肯定有别的用意。孙萍来报到时,介绍信上只说她是副科级,没有说明她是不是副科长,也没有说明她是不是中共党员,只让她担任副镇长。因为是从地委来的,孔太顺一直要镇里的人将她作为党员对待,但凡党内的会,一律通知孙萍参加。

孔太顺等着听下文。

孙萍却说,镇里人都知道孔太顺今天回来,包括杨校长在内的好几拨人,一直在镇委大院里等着他,直到小许一个人开着车进院后,他们才散去。孔太顺问清除了杨校长是准备找他要钱以外,别人都是来申冤告状的,才放心下来。

这年头只要不涉及钱,一切都好办。孔太顺和孙萍站在路中央,说了一阵闲话。后来孔太顺要孙萍帮忙做件事:马上到镇医院去看看那个姓胡的老师到底是什么原因住院的。孙萍答应后便往镇医院方向去了。孙萍回应得很响亮,一点也不像是从上面下来的干部,这让孔太顺心里更有把握地认定,孙萍确实有事求自己帮忙。

一进镇子,街两边乘凉的人都拿眼光看着孔太顺。同他打招呼的人却很少,偶尔开口也是那几个礼节性的字。孔太顺平常进出镇子总是坐车,同镇上的人见面的日子不多,这般光景让他有些吃惊。自己刚来镇上时可不是这样,那时谁碰见他,都会上前来说一阵话,反映些情况,提点建议什么的。

孔太顺看见街旁一位老人正在忙不迭地招呼几个孩子,就走上去询问他家中的情况。他以为老人的儿子、媳妇外出打工去了。谁知老人气呼呼地告诉他,孩子的父母都让派出所的人抓了起来。老人说,自家人在一起打麻将,带点彩,竟然犯法,开口就要罚款三千。那么多贪官污吏怎么不去抓,那么多贪污受贿的人怎么不去抓?老人一开口,四周的人都围拢来了。大家七嘴八舌地说了半天,孔太顺总算搞清楚,原来镇派出所前天晚上搞了一次行动,抓了四十多个打麻将赌博的人,清一色是镇上的个体户,不要说是干部,就连农民也没有一个。他们认为这一定是派出所的预谋,十几万罚款能够买一台好车。

孔太顺借口自己刚回,不了解情况,转身往人群外面走。

老人在背后说:“我将话说明了,要钱没有,要命有几条。”

孔太顺没有理睬。

老人又说:“这哪像共产党,简直是……”

孔太顺不等他那更刺耳的话出口,便猛地转过身大声说:“不是共产党有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你们这些私营业主先富起来,你们能有今天这么大的铺子?钱来得太容易了,就想赌,是不是?莫以为自己逃税的手脚做得干净,让你逃才逃得了。你懂不懂,孔明知道关羽会放曹操,才让他去守华容道。不让你逃时,你就是如来佛手中的孙悟空。得了共产党的恩惠却想着别人的好处,这叫什么,这叫混账王八蛋!前年订村规民约时,你们都签过字,赌博就要挨罚。不想交罚款的人明天来镇委会同我打个招呼。”

孔太顺一吼,街上突然静下来。

他什么也不再说,一溜烟地回到镇委大院内,也不理睬别人叫他,站在院子当中扯着嗓子大叫老阎。分管政法的阎副书记应声从自家门口钻出来,孔太顺要他马上将派出所黄所长叫来。他刚开门进屋,住隔壁的妇联主任李妙玉就送了两瓶开水进来,并随口问他这次出去的时间是不是延长了三四天。孔太顺说,刚开始只准备参观一下华西村,后来大家都闹着要去苏州看看,参观团的领导只好修改日程安排。李妙玉问他有些什么收获,孔太顺一边叹气一边告诉她,经验很多,可是太先进了,他们一下子学不了,还得敲自己的老实锣鼓。

孔太顺开始解上衣纽扣,见李妙玉站在屋里没动,他说:“我要冲个澡。”

李妙玉说:“你冲你的澡,我说我的话。你那东西我家里也有,吓不着人。”

说笑之间李妙玉还是转身往外走,跨过门槛后,又回头告诉孔太顺,他不在家里,汤河村超生了一个人。她说:“本来差一点就是三个,另两个被我抓住了时间差,抢先将工作做妥当了。”

“今年一切工作都白做了。”孔太顺叹了口气,随手关上门,怔了一会儿后忍不住自言自语道,“这些骚女人,若不是当着这个芝麻官,老子非要用焊枪将她们全废了。”

没想到李妙玉还没走远,在门外接着孔太顺的话说:“别太着急,这个问题也不是今年才有,到统计时少报一个死人就行了。”

孔太顺没有做声,他打开水龙头,放水冲了一阵身子,刚用肥皂将身子涂抹一遍,水龙头里就没有水了。他打开窗户探出头冲着楼下叫道:“一楼的,等会儿再用水好不好,让我将澡洗完。”

叫了两声,水龙头里又有水了。

这时,电话铃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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