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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能松口气,孔太顺让小许开上“普桑”送自己到省城医院探望姜书记。姜书记虽然病得不轻,县里的情况却了如指掌。一见面他就表扬孔太顺,说自己当初力主提拔他当鹿头镇书记,孔太顺也挺为他争气的。虽然在全县同级干部中,孔太顺是最后一个来探望,他仍然感到高兴。假如孔太顺丢下泥石流灾难不管,哪怕是第一个出现在他的病床前,他也会对孔太顺的任职前景打折扣。孔太顺来,只带了一罐月芳亲手做的鱼头汤。这本是姜书记的小嗜好,所以,姜书记是真的没有生孔太顺的气。
从省城回来不几天,就到了月半发工资的日子。
先是财政所丁所长找他诉苦,自己无论怎么样努力奔波,也只筹集到全镇工资总数的百分之六十。孔太顺要他去找分管财政的赵卫东。丁所长去了以后又依旧回来找他,而且是同小赵一起来的。孔太顺摆出一副撒手不管的架势,说自己这个月工资暂时不领,为镇财政分忧。小赵提出先将那笔捐款挪用一下,到时候再填进去。
孔太顺脸色一变说:“不许提这笔钱,谁要动一分,我就让谁下岗。”
丁所长这时才说:“实在不行,可以将养殖场下月应交的款项先收了。”
孔太顺早就料到这一招,他估计这是赵卫东私下设计好了的,目的就是想插手进入养殖场。他不动声色地说:“这得看人家企业同不同意,洪小波若同意我也没意见。”
丁所长说:“洪小波那里得孔书记发话才行,别人去了不管用。”
孔太顺愠怒起来:“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好像洪小波是我的亲信家丁,可我听说你们哪一个去,不是在他那里又吃又拿的,一箱黄鹤楼香烟不几天就拿光了。”
孔太顺站起来大声说:“我累了,我要休息,现在该轮到我休假了。”
孔太顺让小赵通知镇里主要干部到一起开会。
孔太顺在会上说,自己这几天腹部很不舒服,因此打算从明天起休息一阵,顺便检查一下身体,镇里的工作暂时由赵镇长主持。赵卫东没有当面提钱的事,反而说希望大家在这一段时间里尽可能不要去打扰孔书记,让他回家静静地休养一阵。孔太顺从这话里听出一些意思来,但他懒得计较。
回到屋里,孔太顺独自坐了一会,然后随手将一些必需用品放进手提包里。经过清点,口袋和抽屉里的钱,不算那些毛票子,差不多五百元。钱是少了点,好在是回家,多和少不大要紧。屋子里很热,镇上又停了电,只靠自己用扇子扇风,实在够呛。他想起家里空调的舒适,老婆的温存,儿子的可爱,心里忽然有了几分期盼。
这时,田甜敲门进来了。
几天不见,田甜变了模样,颈上多了一条金项链,身上的连衣裙不仅是新款式,而且没有过去的那种皱巴巴的感觉。孔太顺多看了几眼,田甜就问自己是不是变漂亮了。孔太顺没有回答,反过来问,洪小波是不是将甲鱼苗按数给她了。
田甜说:“如果不是做成这笔生意,我能有钱买这些东西吗?”她又补充说,“我现在既不像代课教师也不想当代课教师了。”
孔太顺说:“那你想做什么?”
田甜说:“暂时保密,不过我想你到时肯定会大吃一惊。”
孔太顺笑一笑,也不追问,他说:“舅舅好吗?听说他同养殖场的人干了一仗,想必身体没有什么问题。”
田甜说:“他还是老样子,一天到晚都在那两亩半田里泡着,将棉花种得比我妈妈还漂亮。”
孔太顺说:“怎么不说他的棉花种得比你还漂亮?”
田甜说:“他心里是想,可是没能做到。不过他也不敢,他种的棉花若是比我还漂亮,恐怕每株都要变成迷人的妖精。”
孔太顺说:“那也是,光你这小妖精就够他对付了。”
田甜哧哧地笑起来:“表哥,你知道我给甲鱼苗取了什么名字?”
孔太顺想也不想就说:“迷你王八。”
田甜尖叫一声说:“表哥,你太可怕了,以后我要躲着你点,不然的话,哪天你将我卖了,我还得傻兮兮地帮你数钱。”
孔太顺差一点没将手中的茶杯笑落在地。田甜撒娇时,那种体态特别让孔太顺喜爱。田甜将一只红丝线系着的小玉佛送给孔太顺,说是她特意买的,男佩玉,女戴金,可以辟邪,还搬出贾宝玉作证明。孔太顺不敢戴这玉佛,且不说党政干部戴这东西影响不好,单就三十出头的年龄也不合适。田甜说干部们之所以老得快,根本原因是心态衰老得太快,总以为成熟是一件好事。孔太顺不同她讨论这个,转而问那个住在医院的代课教师的情况。听说那人已出了院,并且已领到拖欠几个月的补助工资,孔太顺心情更加好起来。
说了一阵闲话,田甜突然提出要他帮忙,她想同家里分开过。
孔太顺吃了一惊,直到弄清她的真实目的,是想分得那块两亩半棉花地的三分之一面积后,才稍稍宽下心来。孔太顺一边问她要分地干什么,一边在心里做出推测。田甜不说她的目的所在,孔太顺也想不出根由。
见孔太顺不肯表态,田甜便撅着嘴气冲冲地走了。
孔太顺追到门外留她吃过午饭再走,她连头也不回一下。
孔太顺开玩笑说:“看来我不是迷你型的表哥。”
田甜回一句话:“你错了,是我这表妹不是迷你型的。”
田甜走后,孔太顺到办公室里去转了转,发现刚到的地区日报上有一篇消息,说鹿头镇党委政府高度重视教育,并将孔太顺出差刚回,就在深夜里去医院看望教师,千方百计组织资金,补发拖欠的教师工资等举例出来。孔太顺一看文章里没有点赵卫东的名,就猜出是孙萍写的。因为本镇的业余通讯员,无论何时也不会忘记在字里行间里做到党政负责人之间的相对平衡。
孔太顺拿上报纸去找孙萍。孙萍不在。
刚好小赵从身边经过,孔太顺问起孙萍去哪儿了。小赵提醒他,孙萍已打过招呼,说是回地委领工资。孔太顺没吱声,他让小赵将报纸上的文章剪下来,贴到会议室里的荣誉栏上去。
因为没有糨糊,小赵只将报纸剪下来,没有上楼去贴。办公室本来剩有的一瓶糨糊,昨天下午被李妙玉借去贴计划生育宣传材料,用完后忘了拧上瓶盖,一夜之间,剩下的那些糨糊全被夏季的高温烤干了。小赵说,赵卫东已吩咐,这段时间,一切办公用品都不许买,一分一厘钱都要用来发干部职工工资。孔太顺有些霸道地指责小赵,为何那样笨,不弄点水将糨糊重新化开。小赵明知化学糨糊干过了不能再用水化,但在这种时候他哪里还敢做声。孔太顺只想敲山震虎,说完想说的话,就将自己房间的钥匙扔给小赵,让他开了门去拿自己用剩下的半瓶糨糊。小赵拿上钥匙赶紧去了。
孔太顺忽然觉得自己这么待小赵一点意思也没有,他打定主意索性彻底回避,下午去养殖场看看,顺便看看田永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