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1页)
3
孔太顺领着孙萍走到门口时,发现院子里空无一人。
他很奇怪,往常大家总是整个晚上都在外面乘凉,怎么一下子就变得不怕热了!他在院子中央大声叫道:“都睡了吗?还没睡的出来一下。”喊声刚落,家家户户都有人从门里钻出来。孔太顺告诉大家,他准备到医院里看看两个住院治病的老师,谁家里有暂时用不着的罐头、奶粉什么的,先借给他用用。孔太顺一开口,几乎人人都转身进屋拿出一两样东西来,一会儿就积成不小的一堆。孔太顺也不客套,找上两只口袋装好后就往医院方向走去。
走了一会,孔太顺觉得身边的动静不对,回头一看,只有孙萍一个人跟在后面。往常这种事他不用开口,鞍前马后总有几个人跟着,特别是妇联主任李妙玉,就像一根尾巴,走到哪里跟到哪里,甩也甩不掉。孙萍走上来,接过他左手提着的那只袋子时,无意中碰了他一下。顿时,一种别样的滋味袭上心头。他一下子明白过来,大院里的人为什么要躲进屋里,为什么一个人也没跟上来。他心里骂一句:“这些狗东西,是想创造机会让我跳火坑哩!”孔太顺想到这里,脚下迈动的速度忽然加快了。孙萍跟不上,一会儿就被拉开几丈远,急得她不住地叫着等一等。结果,二十分钟的路程,他们只用了十五分钟。
一到医院,孔太顺就嚷着找白院长,见面后他将从镇里搜来的那些东西交过去,并要白院长写一个收条,注明收到这些东西的时间是几点几分。白院长不理解孔太顺的用意,还当他是害怕有人举报此中有腐败行为,边写收条边说,几瓶罐头几包奶粉就是真的被鲸吞了,也上不了纲和线。
倒是孙萍意识到其中的玄机,她摆出一副不屑的样子说:“鹿头镇有些人太恶心了!”
孔太顺没做声。白院长将收条写好后,他们才去病房。
一边走,白院长一边同他说了实话。胡老师他们病因其实已查明了,主要是营养没跟上,身子太虚了,又赶上双抢季节农活多,人太累了,所以中暑的症状特别严重。白院长对政治问题比较敏感,知道现在教师的情况很复杂,搞不好一颗火星可以燎起一场大火,所以特别吩咐主治医生将病情说含糊一些。白院长说,杨校长他们再三追问,是不是有营养不足的问题,他们坚持没有说出实情。胡老师一家人,有两个月没敢花钱买肉吃,就连端午节也只是买了几根杂骨熬上一锅汤。那个代课教师的情况更糟。代课教师有个孩子在地区读书,为了供孩子上学,暑假期间,他除了下田干活以外,每天还要上山砍两担柴挑到镇上来卖。昨天中午,他还没来得及卖完柴,人就晕倒在街上。
白院长的话让孔太顺心里格外沉重起来。
孔太顺出乎意料地来到病房,胡老师他们特别感动。杨校长和何站长还没走。听孙萍说,孔太顺是刚回来的,他俩不好一见面就发牢骚,但脸上的表情不如胡老师他们好看。孔太顺没有理睬这些,亲自问过胡老师他们的情况后,当着大家的面表了硬态。说这个月十五号以前不将拖欠的教师工资兑现了,自己就向县委递交辞职报告。
孔太顺这么一说,杨校长就不好再挂着脸色了,他主动说:“我想了个可以减轻镇里负担的办法:让学生们再挤一挤,腾出几间教室租给别人办企业,只要一个月有它三五千元的收入,学校就可以维持下去。”
孔太顺瞪了他一眼:“这样做,你不怕人背后骂,我还怕哩,你当校长只管教书,若想做生意就将校长的位子让给别人。”
这时,田永茂的女儿田甜从门口跑进来,冲着孔太顺问他几时回来的。孔太顺反问她怎么在这里,是不是家里有人生病了。躺在**的代课教师忙说是学校里安排田甜来照料他的。田甜是田永茂的独生女,高中毕业后也在汤河村小学里当代课教师。田甜也不管是否有正经事,一下子就将孔太顺拖到病房外面的走廊上,撒着娇非要表哥给她帮一回忙。田甜长相很动人,孔太顺一直很宠这位表妹,他早就在舅舅面前表了态,一定会给田甜找个适合她的工作。他的确联系了几个地方,可惜田甜都不愿去。孔太顺以为又是找工作的事,就开口答应了。谁知田甜竟要他写个条子给洪小波,让洪小波以优惠价卖给她一千只甲鱼苗。
孔太顺很奇怪,就问:“你要这东西干什么?”
田甜说:“当然不是放在家里养,是别人托我要买的。”
孔太顺说:“田甜,你别以为现在钱好赚,生意场上太变幻莫测了,你涉世浅,小心几个浪头就折腾得爬不起来。”
田甜说:“就这一回。赚点小钱将自己打扮打扮。”
孔太顺说:“你要是想买什么就对我说。”
田甜一撇嘴说:“罢罢,我可不敢沾惹你家那只醋罐子。”
孔太顺笑起来,他抽出笔,就近找到一张处方笺,随手写了几行字后递给田甜。他告诉田甜,甲鱼苗平常卖时要二十五元钱一只,他让洪小波用十五元钱一只卖给她。他要田甜别出面,直接将条子交给要买甲鱼苗的人,然后按差价的百分之八十拿钱。他怕田甜上人家的当,再三叮嘱她,要她一手交条子一手收钱。田甜不以为然地要孔太顺别太小看她了。
孔太顺回到病房时,白院长正同杨校长谈给自己的孩子换个班的事,白院长说现在的班主任对他的孩子一直有些歧视。杨校长否认有歧视这回事,但还是同意考虑,只不过得找个恰当的理由。孔太顺来也就是看看,并没有具体的事,他向躺在病**的人抚慰了几句,便转身往回走。
白院长送了一程后正要打住,孔太顺还要他一起走一走。
这一次白院长算是明白孔太顺的想法:这么晚,孤男寡女的一对人在外面走,容易引起别人对风月之事的猜疑。一路上,白院长不断地讲些小故事,逗得孙萍笑个不停。白院长说,现在搞计划生育的真正阻力是男人,所以有的地方就针锋相对地让男人去结扎,免得他们搞些借腹怀胎的鬼名堂。有一回,他随计划生育工作组到一个村里去打堡垒时,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缠着他们,非要代儿子做结扎手术,工作组不同意,老头反将工作组的头头训了一通,说他们挫伤了他计划生育的积极性。孙萍的笑声让孔太顺心里很难受,他知道孙萍是下来镀金的,时间一到就要飞回去,再艰难的工作,在她来看也只是谈笑之间的事。然而,对他们来讲,越是让局外人发笑的事情,做起来越要呕心沥血,绞尽脑汁。
镇委大院子里依然没有人,孔太顺拖着白院长在院子里的空竹**坐下来。白院长想早点离开,便大声叫着李妙玉的名字,说是有人要开结扎手术的证明。李妙玉像是站在门后,一听到叫喊就开门出来。
李妙玉笑着问:“白院长,是不是想将自己的舌头结扎了?”
白院长巧妙地说:“这么晚,孔书记还往医院里跑,我以为是他自己想做结扎手术,又不好意思大白天上医院。”
李妙玉更会说话:“就算是天下男人都得结扎,孔书记也不用挨那一刀,因为太优秀的男人,有担负改变人种的责任。”
白院长抓住李妙玉的话,开起玩笑来:“听李主任这样说,是不是在打什么主意,想重组家庭?”
李妙玉毫不示弱地回答:“只要不犯错误,重组家庭也是保持社会稳定的需要。”
孔太顺对他的说笑都没兴趣,他回到屋里又冲了一个澡,然后搬了一张竹床到院子中间。在他洗澡的时间里,先前有意躲避的人全都回了院子。孔太顺坐定后,乘凉的人不断凑过来问这问那。
食堂炊事员老何最后过来,该问的别人都问了,老何只问一件事:“华西村那么富,馒头是不是还用粉蒸?”
一院子的人都笑起来。
孙萍一边笑一边说:“何师傅,你这种问法,有点毛主席语录的味道!”
孙萍这话提醒了孔太顺,别人都睡着了以后,他还望着天上的星星和月亮细细琢磨,自己回来这几个小时,镇里该露面的人基本上都露面了,就差镇长赵卫东,不管院子里有没有动静,从头到尾都不见他的人影。孔太顺不由不去想:人再富吃的馒头也还是粉做的,一把手身上的脏东西,多数是二把手偷偷扔的,这都是基本规律,到哪也改变不了。孔太顺下决心要尽快弄清楚,自己出差的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同时,他也要见识一下镇长赵卫东的政治手腕有无长进。
鸡叫过后,天气转凉了。孔太顺咳嗽一阵,翻身吐痰时,看见有人影在一旁徘徊,有点欲前又止的意思。他认出是副镇长老柯。老柯平时跟他跟得很紧,有什么小道消息绝不会放在心里过夜。现在连老柯都犹豫起来,可见问题的严重性。
孔太顺一翻身就想出对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