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的生日(第1页)
妹妹的生日
我,妹妹,还有妈妈,谁也料想不到一贯倒霉的爸爸,会有时来运转的一天,现在他确实到处受到人们的尊敬。
爸爸的面孔看上去有些晦气,从我记事的那天起,一直到现在,他总是皱着眉头,苦着脸子,好像谁欠他二百吊钱似的。我们家有本古老的相册,被我们姐妹俩翻来翻去多少年,已经破旧了。但里面保存的相片,凡是有爸爸的,包括他和妈妈的结婚照,也是这副不走运的样子。一位自称会看面相的老师,曾经说过,——半点也不带恶意:“高志实是个天生注定的失败角色!”也是如此,自从爸爸大学毕业,担任教师工作以后,命运就是这样给他安排的。但今天,这个预言好像不那么灵了,因此,妈妈说:“人,不能一辈子总倒霉。”
我从心底钦佩妈妈,她是个有远见的人,无论爸爸怎样倒霉,怎样失败,她从不后悔当初的选择。翻过结婚照,就是妈妈、爸爸和同班同学的合影,照片已经发黄了。不过还可以辨认出来,年青时代的妈妈,穿着连衣裙——还是20世纪50年代的式样,活泼潇洒,风姿翩翩,在所有女同学中是最出色的。但她却爱上在男同学里面最不出色的一个,那就是爸爸。他在最后排的边上,呆呆傻傻地站着,似乎想着什么,似乎又有些气恼。我问过爸爸:“你照相时也不会笑一笑?”
爸爸给我解释:“我在考虑毕业论文,一篇研究马卡连柯教育理论的文章。”
妈妈揭他的底:“他当时在生气,亚亚,你爸在扯谎。”
“生什么气?爸爸!”
爸爸不作声,妈妈替他回答:“因为有人建议他不要搞这种不时兴、不吃香的论文题目。”
“谁?”
妈妈指着照片上站在她身后的叶叔叔,这个一直和爸爸妈妈一起工作,前不久才调离开的校革委会主任,正在照片上兴高采烈地笑着,是那种很有感染力的笑。
据说,叶叔叔在大学里是个活跃人物,从这张合影上,还可以看到那张演员似的脸,确实是很漂亮。大学生文艺会演,他和妈妈一块演过秧歌剧《夫妻识字》。我记得早先相册上有一张剧照,头上都扎着羊肚子手巾,显得土里土气的样子。后来,妈妈把这张冒傻气的剧照揭掉了,现在填补那块空白的,是妈妈在五七干校好几年劳动中的唯一照片,多少有点珍贵文物似的留存在相册上。一片白漫漫的秧田里,妈妈和许多老师弯着腰插秧,必须仔细找,才能认出妈妈的背影。
“真缺德,干吗从背后照呀?”
“那还不是故意恶心我们。”
小妹问:“妈,你总弯腰,不累吗?”
妈妈说:“小妹,想起你爸还在那里坐喷气式,我也咽着眼泪忍了。”
听到这里,爸爸把学生作业推到一边,凄苦地一笑,说实在的,他那笑,比哭还让人难受。
简直无法想象,像爸爸这样一个和成功决不沾边的中学教员,在人们心目里,会一下子变得这样有分量起来,是不可思议的。当我从学院回家,走到这条再熟悉不过的僻静马路上,甚至能听到身后的窃窃私语:“高老师的女儿,这回她爸爸露脸了,应届毕业生高考成绩在全市又拔了尖……”
虽说叶叔叔调到区教育局去以后,爸爸接任校长职务,但人们仍旧习惯叫爸爸妈妈“高老师”、“王老师”,而且语调里敬重的成分多了,希求的成分多了。一所好的学校,一位好的教师受到社会尊敬的日子终于到了。我顿时觉得这条狭长的马路变得亲切起来,好像我从来也不曾这样轻松地在这条马路上走过。记得就在这同一条路上,我噙着眼泪在门缝里看到爸爸被他教过的学生押解着,朝他啐唾沫,用扎枪戳他,游斗示众。然后,我天天顺着这条狭长的路,去学校给关在地下室的爸爸送饭。也是在这条路上,我拖着才几岁的小妹,送妈妈去五七干校。哦,爸爸关了,妈妈走了,我永远忘不了那个凄风苦雨的日子,马路上飘满了落叶和大字报碎片,妈妈脸上也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一步一回头,望着我们,停停走走。撇下两个不丁点儿的孩子,撇下关在牛棚里的丈夫,真是生离死别地揪着她的心。那时候,我才十多岁,只觉得从来没有过的冷,而妈妈,她说过:“那滋味,亚亚,只有将来当你做母亲的时候,才能体会到呀!”那些年,在这条马路上,每一步都充满了屈辱、痛苦、泪水,可见不到今天那一张张亲切的笑脸。
真的,现在,我爸爸却像俗话所讲的那样走运了。去年高考,他们学校在全市名列前茅以后,他成了大家所需要的人。妈妈在电话里告诉我:“孩子们真争气,比上届考得还要好,我恨不能一个个亲他们。”说到这里,我听出妈妈声音有些激动,在哽咽着。
“你怎么啦?妈妈!”
“没有什么,亚亚,我是高兴的,你回来过礼拜,没忘了吧,小妹的生日,咱们要小小的热闹一下。这两年,她顶惨了,你考上大学住校了,我和你爸一心又扑在学生身上,就她一个小瘫子,总锁在屋里——”说到这里,妈妈实在讲不下去了,挂上了电话。
那还消说,一提和我相依为命的小妹,我马上赶回城里。是的,在这个世界上,在那个顶顶寒冷的日子里,只有她陪着我,脸对脸地无声地哭泣,度过一个又一个凄冷的夜晚。小妹特别懂事,她那毛茸茸的眼睛,永远那样温顺。对了,我想起来了,她还等着我校改她的作业呢!因为瘫痪,因为生病,一个教员的孩子,竟得不到在课堂读书学习的机会,这使我们,尤其是妈妈心里感到格外对不起她似的,无论如何,早就应该给她买把轮椅了。
我已经远远地看到我们的家了,那间终年潮湿发霉的小屋门前,赫然停着一辆闪光的漂亮轿车,使我眼睛为之一亮。而过去,连一辆三轮摩托,喊破了嗓子都不肯站下来。
小妹啊小妹,你原本不该瘫痪的呀……
现在,也许大学里繁重的课程,把那些阴沉的回忆都压在脑海里的最底层了,我也害怕回想怎么领着小妹度过那些灰暗岁月的?就是那一回,小妹发高烧,我深夜在马路上招了多少回手,没有一辆可怜我们的车停下来帮助,我只好背着小妹,踉踉跄跄地挣扎到了医院。哦!那年头人们的同情心,是少有的淡漠,甚至我们姐俩栽倒在医院台阶下的残雪里,竟没有人从门斗里跑出来拉一把。亏了一位打扫院子的爷爷——假如我现在见到他,还是要这样称呼他老人家的,他把我们搀扶起来,摸了摸小妹滚烫的额头,便问:“你们家大人呢?”
当他终于知道我们虽然有父有母,但实际上等于没爹没妈的孩子时,便默默地放下扫帚,抱着妹妹去挂号、候诊、化验、领药,几乎所有的人都可以呵斥他,他也默默地忍受着从这间屋走到那间屋。终于取出了药,他塞在我的口袋里,然后,又默默地抱着妹妹送我们回家,第二天,第三天,他又来背妹妹去医院打针,那化了雪又结层薄冰的路面好滑啊!他默默地走着,像罪人似的低着头。就这样,脊髓灰质炎没有夺去妹妹的生命,但下肢却瘫痪了。后来,我们才知道,这位救了妹妹命的爷爷,根本不是医院的清洁工,而是一位著名的儿科专家。妈妈领着我去感谢过,他还是那样不多说话,只是懊悔:“孩子本来不致落到这样的结果,他们剥夺了我治疗的权利。”
“谢谢你,教授,你在那样的处境底下……”
他叹了口气:“没有办法,我爱孩子!”
如果让我本着良知去选举最伟大的人,我一定投儿科医生和教员的票,因为他们关怀孩子,假如没有他们,这世界该成个什么样子呢?
爸爸就是这样,他的心系在学生身上,甚至关押在地下室里,甚至在小将们的棍棒底下,他也忘不了履行一个教师的神圣职责,竟给几个看守他的学生补习功课,别的被关的老师都劝他:“算了吧,老高,还嫌没吃够苦头!”
“这世界还不至于那样绝望吧?”
“你呀你呀!真是恶习改不了。”
“有什么办法?”爸爸回答,也是教授说过的那句话:“我爱孩子。”学生是他生命的一部分啊!
所以粉碎“四人帮”以后,他终于重登讲台,就和还担当革委会主任的叶叔叔,产生了更大的分歧,他赞成培养孩子们的集体感、荣誉感、责任感,不同意分快慢班、搞“小灶”、弄“营养钵”,他问:“剩下的孩子怎么办?手心是肉,手背就不是肉了么?我从来不相信,除了天生的愚痴以外,有绝对笨的孩子!”
一直总是跟上时代的叶叔叔说:“你呀你呀,老高,就是不领会上级精神,所以总倒霉,让我这个老同学都没法替你说话。”
其实爸爸在课堂上、在家庭里、在熟人中间,能够侃侃而谈,有时还是妙趣横生的。但对某些人,尤其他的这位老同学,就吭吭唧唧说不出句整话,甚至索性保持沉默。所以有关爸爸自己的问题,什么平反啊,落实政策啊,补发工资啊,等等,都得妈妈出面去张罗,申诉,告状,上访,把妈妈忙了个不亦乐乎。有一次,她忙中出错,将一篇学生作文,当作申诉材料塞在信封里,寄给了市教育局长。不知这位局长拆开信后,读到题名叫作《啊!春天!》的赞美文章,会是一副什么样的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