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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读蔡锷(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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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锷在军事上取得如此卓越的成就,后世论及蔡锷,也是把军事家这一头衔摆在第一位。而我认为,他的政治才能还在军事才能之上。他有着鲜明的政治主张,并以此来规约他的军事行为。这也是他与同时代那些只晓得抢占地盘的军阀们最大区别所在。蔡锷目睹清朝暗弱,受辱于列强,从少年时代起就开始探索如何使国家强大,并最终为此献出年轻的生命。他认为,国家要有独立不羁之实力及资格,在国际上与最强国列于平等之地位,才能称为完全之国家。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在政治上要推行民主立宪,在军事上要战胜一个帝国主义国家。一九一一年十一月十八日,蔡锷致电各省都督,提出组建中央政府的三大要点:一、定国名为中华,定国体政体为民主立宪;二、建设一强有力之统一政府,俟军政撤销,方为完全立宪;三、扩张国防辖境,缩小行政区域,以期消融疆界。为了心目中这个强大统一的中华,蔡锷把个人利益压缩到了最小范围。他曾致电南京临时政府陆军总长黄兴,表示愿将久经训练的云南北伐援川各军留备中央,听候调遣。云南本是穷省,蔡锷任都督两年,居然还协济中央数十万元。这除了显示了他大公无私的政治情怀外,还得益于他杰出的理事才能。在云南都督任期内,蔡锷完善机构,整顿吏治,兴办实业,规划税收,统一军制,发展教育,革除陋俗,社会面貌焕然一新。云南土匪本不少,但在他主政期间,全省土匪居然为之绝迹。当时周边的四川、贵州、广西都不安宁,唯独云南秩序井然,邻省人民都视为乐土,非常愿意来这里做生意、旅行乃至定居。史称:“一切善后布置,俱能井井有条,秩序上之整严,实为南北各省之冠。”蔡锷作为政治家的伟大之处,还在于他并不将云南视为私人地盘,而是处处以维护国家整体利益为第一宗旨。他很担心革命成功后各省都督拥兵自重,形成唐朝藩镇割据的局面,较早提出中央在用人、财政、军事等方面“统一事权”。蔡锷本为云南统一共和党党魁。但他目睹国内党争激烈,军人任意干涉政治的局面后,遂提出军人不党主义,并主动辞去云南统一共和党总理一职。他说:“予读法兰西革命史,自拿破仑时代起至第三共和国成立止,其间法国宪法变更者计十九次,其重大之原因,皆因未有宪法,即先有党。其宪法皆由当时得势之党派所造成,及其党势一衰,而其所造之宪法,遂并因而失其效力。甲仆乙起,循环不已,故良好之宪法终不能产出。及普法战争之后,法国全国一致,成立今日之宪法,而共和国家亦因之巩固。可见,政党者乃运用及维护宪法之物,宪法不可由政党所造而成之。今我国国基亦未固,宪法未立,而党争之激烈如此,吾辈切不助其焰,而扬其波。”蔡锷的政治见解之深透,于此可见一斑。正因为他具有如此先进的政治理念,并能贯彻于行动,他的政治作为才显得卓尔不凡,远超同辈。他任云南都督期间,不仅将辖内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还积极响应中央号令,热情对待邻省人民请求,出兵援川、援黔、援藏,大大提高了云南在全国的政治地位。相比之下,蔡锷的学弟、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第六期毕业的阎锡山,虽然将山西治理得不错,却奉行“关门主义”,甚至将山西境内的铁路修成窄轨,跟全国的其他地方铁路对接不上,这样外部势力就无法通过铁路进入山西。这种小算盘精则精矣,但实在非大政治家所为。阎锡山资历本深,实力雄厚,又富韬略,却始终没能够成为全国性的领袖,跟他的政治胸怀狭隘有很大关系。

蔡锷的政治才华,还帮助他在军事上取得了胜利。他善于打政治仗。护国战争能够取得胜利,既得益于他的军事指挥艺术,也跟他能够精确把握各派势力的政治心态,策动各方政治势力的本领有很大关系。作为民国早期最优秀的军人政治家,蔡锷本来可以在一个更大的舞台上施展他的擎天抱负和惊世才华,却被疾病过早地夺去了生命,辞世时年仅三十四岁,才处于一个英雄生命黄金时期的开端。民国后起的军人政治家中,唐继尧缺乏他的博大胸怀和远见卓识;李宗仁不具备他的英锐之气和文武全才;蒋介石虽然意志坚定、计谋百出,在政治理念的先进性和整顿吏治的透彻性上,却差得很远。军阀割据、政令不一的局面,要等到另一位湖南人、比蔡锷小十一岁的毛泽东登上历史舞台,才能从根本上得以改变。

蔡锷逝世后,举国惜悼。唐继尧等人在致黎元洪段祺瑞的电文中说:“综其生平,既富于韬略,优于文学,尤娴习政治,是以综理军民,措置裕如,滇、黔、川、桂之民,迄今思慕不置。”对蔡锷的才能做出了较为全面的评价。北京政府顺应全国官民之意,追赠蔡锷为上将军,并举行国葬。蔡锷成为了民国史上国葬第一人。观其一生,“养天地正气,法古今完人”,立德、立功、立言,皆足以不朽。但大才未尽,也让无数后来者深为叹惋。

蔡锷生平释疑

一、蔡锷的出生地

在邵阳地区,有两座跟蔡锷有关的建筑。一座叫蔡锷故居,在邵阳市大祥区蔡锷乡(解放前为邵阳县亲睦乡,解放后一度属于邵东县渡头桥区蒋河桥公社),一座叫蔡锷公馆,在洞口县山门镇(解放前属武冈)。这两座建筑都属于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两家单位的管理者显然都很乐意蔡锷出生在自己的地盘。但蔡锷的母亲王太夫人虽然能干,但也没办法同时在两地生下两个蔡锷,然后合二为一。好在不管蔡锷出生在哪里,都是在邵阳的地盘上,蔡邵阳这个称呼,是丝毫没有掺假的。两家同处一市,也不必像湖北襄樊和河南南阳那样,为了夺得诸葛亮故里的光荣称号,几百年来都搞得剑拔弩张、面红耳赤,大可以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讨论。

二零一零年三月三十日,我走访了位处大祥区的蔡锷故居。虽然在郊区,但很好找。沿着邵阳大道往邵东方向行驶,在一个十字路口会看到标有蔡锷故居字样的指示牌。按指示右转,大约行驶二十来分钟就可到。土砖瓦房一栋,三门两窗,左边搭着一间矮小的偏房。据讲解员说,蔡锷就在堂屋右边的厢房里出生的。在故居左侧,横立着一栋水泥新屋,乃是“蔡锷生平事迹展览室”,比故居要高大气派。里面陈列了关于蔡锷的一些资料,当中有两样是别处难以见到的。一是蔡锷的如夫人潘惠英的玉照,明眸秀眉,堪称美人。一是蔡锷在护国战争期间写的《军中诗》,诗云:“绝壁荒山二月寒,风尖如刃月如丸。军中夜半披衣起,热血填胸睡不安。”军中喜赋诗,乃是湖湘将帅们的一个特色,从曾国藩、左宗棠,到蔡锷、黄兴,莫不如是。这些站在顶峰上的将帅们大都是文人出身,说明在任何行业中要想拔尖,总还是得有些文化修养,哪怕是跟“文行”相对立的“武行”也不例外。

展览室旁边有座小丘,丘上杂草丛生,荒径边开着星星点点的小黄花,寂寞而自在。丘顶有一无碑坟,几被荒草淹没。至少在一九八六年,坟前还能看到青石碑。那一年,云南历史研究所所长谢本书先生来此地考察,将碑文记录了下来。这里葬的是蔡锷的曾祖父蔡登禄。蔡锷的父亲蔡正陵和另外两个兄弟为爷爷立了碑。这是光绪四年清明节发生的事,那时蔡锷还没出生,所以他的名字并没有出现在碑文上。谢本书还见到蔡锷的侄子蔡清洲。他向谢本书提供了蔡家家谱。蔡锷在家谱上居第四代,上有一个姐姐,下有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本土学者陈新宪、刘一禾二先生也访问过蔡清洲,从他口中得知,蔡锷父亲蔡正阶排行第二,小本布贩行商。在蔡锷六岁时,蔡正陵携家眷往山门镇黄板桥谋生。陈、刘二先生还赴山门考察,打听到蔡锷父亲蔡正陵当初到山门来做贩布生意,住在水东大坝上的大义亭。蔡锷母亲则蒸酒打豆腐。当地人说蔡锷出生大坝上,其实在大坝上出生的是蔡锷的弟弟蔡钟。蔡锷这时已经入学了,在地主刘辉阁家中的私塾读四书五经。读到十一岁,回邵阳县城(今邵阳市)应童子试,随后留在县城读书。十五岁跟着樊锥去了长沙,考人时务学堂。后来曾两次回山门镇省亲。这里不仅存留着他的少年时光,还是他夫人刘侠贞的娘家所在。刘侠贞的侄子刘再生在《蔡松坡的童年》中证实,蔡锷六岁时随父母迁居山门大坝上,并说,“松坡诞灵于邵阳而毓秀在武冈(洞口)山门”。刘再生的文章比任何学者的考证都更有说服力。因为他是山门镇人,又是蔡锷的娘家亲戚,对蔡锷少年时的情况比较了解。如果蔡锷出生于山门,他没有任何理由说成是出生于别处的。蔡锷的出生地也就能断定为确系在今天邵阳市郊的蔡锷乡蔡锷村。

二、蔡锷的爱情与婚姻

蔡锷文武双全,一表人才,乃是当时中国最耀眼的儒将。在历史上,此等人物,总是会有风流佳话留传后世的。因为他们既是英雄,又是才子,还是帅哥,周瑜和小乔的琴瑟相知,李靖和红拂的暗夜私奔,蔡锷和小凤仙的患难相助,大概是中国流传最广的三则关于儒将们的爱情传奇。

周瑜和小乔是原配夫妻,一个是“曲有误,周郎顾”的东吴军界一哥,一个是国色天香的名媛,这样的龙凤配,千百年来,不知羡煞了多少人。宋朝的苏东坡来到他所认为的赤壁(真正的赤壁在湖北省蒲圻县所属的长江北岸,苏东坡所游的是黄州城外的赤鼻矶),想起东汉末年的周瑜和小乔,发出了著名的感叹:“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只是到了明朝罗贯中的笔下,这“羽扇纶巾”就变成了诸葛亮的行头。好在他再怎么尊诸葛而贬周瑜,也不好意思把小乔说成是黄脸婆。到了二十一世纪,香港导演吴宇森还拉来一大帮明星,拍了个《赤壁》。虽然拍得有点华丽空洞,但他一反罗贯中的立场,把关注重点落到周瑜和小乔身上,倒是有眼光。

李靖和红拂属于私奔性质。红拂是隋朝司空杨素府中的家妓,年方十八,看到前来拜访杨素的李靖英俊潇洒、雄辩滔滔,顿时芳心暗许,当晚就溜到李靖住的客栈,主动献身。两人跑出长安,在路上遇到了虬髯客,红拂与之结为兄妹,三人成为后世传奇小说和戏曲中著名的“风尘三侠”。虬髯客曾预言:“李郎以奇特之才,辅清平之主,竭心尽善,必极人臣。一妹以天人之姿,蕴不世之艺,从夫之贵,以盛轩裳。”后来李靖哥哥辅佐唐高祖、唐太宗父子平定天下,出将人相,封卫国公,世称李卫公。红拂也当上一品夫人,成为慧眼识英雄的典范,受到后世文人们的追捧。明代张凤翼和张太和都写了同名戏曲《红拂记》。当代文学奇才王小波还据此写出了解构历史主义小说《红拂夜奔》,令许多读者为之倾倒。

蔡锷和小凤仙离今人最近,但他们的关系较前两对而言,反而显得不那么明朗。小凤仙原籍浙江钱塘,原名朱筱凤,后改名张云凤、张洗非,在北京八大胡同做妓女时以小凤仙为花名。她相貌并不出众,但歌喉婉转。传说中是她坐着骡车,将蔡锷藏在车内,离开北京城,送到丰台上火车的。民国刘禹成的洪宪纪事组诗中,有一首专咏此事:

当关油壁掩罗裙,女侠谁知小凤仙?

缓骑九门搜索遍,美人挟走蔡将军。

蔡锷逝世后,北京政府和各界人士在中央公园举行公祭时,小凤仙送了两副挽联,一副是:“万里南天鹏翼,直上扶摇,那堪忧患余生,萍水姻缘成一梦;十年北地胭脂,自悲沦落,赢得英雄知己,桃花颜色亦干秋。”另一副为:“不信周郎竟短命,早知李靖是英雄。”这两副对联就文采意境而言,都是上乘之作。后一副将蔡锷比做周瑜和李靖,也就等于间接把送联人比做小乔和红拂了。不过这两副对联都是小凤仙请名士方地山代撰的。

刘禹成和方地山是与蔡锷、小凤仙同时代的人,他们都将两人的关系描写得甚为密切。后世的文学艺术家们,面对这段传奇素材,处理起来那就更是浓墨重彩,渲染有加了。一九八一年,电影《知音》风靡中华,张瑜扮演的小凤仙气质如兰美如仙,迷倒了全国老少爷们,王心刚扮演的蔡锷也是儒雅英武兼而有之,帅得让男人们普遍妒忌。在电影中那曲现在还长驻于KTV点歌机中让阿姨们甚至奶奶们得以有机会亮一嗓子的《知音》**气回肠的旋律中,蔡锷和小凤仙情深义重、恩爱难舍的形象被强化到了巅峰状态。所谓“人生难得一知己,千古知音最难觅”,所谓“将军拔剑南天起,我愿做长风绕战旗”,这样美好的爱情,实在让天下人都羡慕。那时谁要是敢指出蔡锷和小凤仙的关系并非如文艺作品中所表现的那般亲密,恐怕会招致全国人民的愤怒声讨,下场不会比当年宣布做皇帝的老袁好上多少。

潘惠英。

在蔡锷家谱上,记载着:

原配刘氏,清光绪绪十一年乙酉九月十六日(公元1885年10月13日)酉时生,生一女闺字菊莲,适石台白。

又配潘氏,清光绪二十年甲午十二月十八日(公元1895年1月13日)午时生,生二子泽琨、泽珂;生女一,闺字淑莲。

刘氏即刘侠贞。蔡锷七岁时在山门镇的大地主刘辉阁家中私塾发蒙。刘辉阁看出此子根器不凡,不但主动提供学费、书籍和食宿,还做主将弟弟的女儿刘森英许配给蔡锷。这时他俩还小,成婚可能是在蔡锷去长沙时务学堂之前,也可能是东渡日本之前。结婚后,蔡锷给刘森英改了个名字,叫刘侠贞,从中可见他对刘氏的期许。婚后夫妻离别,蔡锷外出求学,刘侠贞在家中侍候公婆。蔡锷的父亲于一九零一年病逝,此时蔡锷还在日本。蔡锷学成归国后,任职于广西,回家将母亲王太夫人和刘侠贞接了过来。后来蔡锷调往云南,又把母亲和妻子送回湖南。云南光复之后,蔡锷派专人回湖南接母亲。但王太夫人很不习惯城市里的生活,又兼云南路途遥远,不愿前去。刘侠贞虽然盼望跟蔡锷相聚,但也只能遵循婆婆的意愿,陪着她在山门镇。直到蔡锷往北京任职,再次派人回乡接母亲。王太夫人这次被说动了,带着刘侠贞和长孙女菊莲(又名铸莲)进京享将军儿子的福。但这福没能享多久。因为老袁要做皇帝,蔡锷决心反袁,当然先得把家属安顿好。他先是跟刘侠贞上演了一出双簧,为小凤仙的事大吵大闹,然后以老母思乡为名,派张亦斋护送王太夫人和刘侠贞,还有长女、次女和大儿子返回湖南。此后直到蔡锷逝世,刘侠贞都没和老公再见过面。她跟蔡锷一生聚少离多,在蔡家的主要工作就是服侍王太夫人和照看小孩。

前面说过,王太夫人进京的时候,带着长孙女菊莲,回乡的时候,却多出一个孙女和一个孙子。这后面两位小朋友是潘惠英生的。潘惠英是云南人,出生于一个士绅之家。父亲潘延权在昆明城里有些名望,曾担任过普济堂堂长。潘延权思想开明,在爱女年幼时便送她进女子私塾接受儒家传统教育,稍长后又接受西式教育。潘慧英非但聪慧好学,而且娇小玲珑,貌美如花,自然成为了昆明城中的名媛,追求者如过江之鲫。但她眼界很高,等闲之辈不可能获得她的青睐。直到一九一一年,蔡锷应云贵总督李经羲之邀,从广西来到云南,潘惠英才等到她理想中的郎君。虽然蔡锷比她大十三岁,而且已经有了家室,但这并不能阻挡潘惠英对蔡锷倾心相恋。也许受到的西式教育让这位云南佳人明白了一个道理,找到真爱才是最重要的,其他都可以不去计较。面对潘惠英的温柔、美貌和深情,蔡锷无法不动心,最难以让他抗拒的,乃是这位宛如明珠的女子受过高等教育,能够站在平等的精神高度上,和他进行深入的交流,理解他,安慰他。大约在一九一二年夏天(也有人说是一九一一年十月),蔡锷与潘惠英办了一场简单的婚宴。除了都督府的几位重要人物和有关职员外,蔡锷并没有惊动其他人。婚后潘惠英绝无一般高官眷属的张扬,她低调、安静,很少和蔡锷一起出现在公共场合。蔡锷生活简朴,身为都督,主动把月傣减到六十元,以至于潘惠英身边没有服侍的丫头。当家中来客人时,潘惠英会亲自下厨。教育家董泽年轻时受到蔡锷赏识,把他选派为云南第一批官费留美学生。临行前,蔡锷设家宴为他饯行。餐前是一杯清茶、一碟炒豆,正餐则是潘惠英烹饪的几个家常菜。这场简单的饯行餐让董泽终生难忘,因为他后来再也遇不到如此清廉的都督和如此贤惠的都督夫人。用今天的时髦话语来说,蔡锷是个宅男。除了工作之外,基本上就和老婆腻在一起。而潘惠英恰好是个宅女。两人真称得上是天作之合,感情之好,可以用如胶似漆来形容。蔡锷去北京,潘惠英便跟着去北京。蔡锷决定踏上一条充满风险的逃亡之路,潘惠英便把女儿淑莲和还没满一岁的长子端生(即族谱上所载的泽琨)托付给婆婆和刘侠贞,并且不顾自己已有身孕,执意要陪伴蔡锷。蔡锷一方面是拗她不过,一方面也是舍不得跟她分离,只有先派人送她到天津。蔡锷赴津后入住共和医院,这可不是装病,而是真的有病要治。虽然医院有护士,但潘惠英还是以带孕之身服侍蔡锷。直到蔡锷决定从天津奔赴日本,再转道香港、越南进入云南,万里辗转,于胎儿不利,潘惠英才被说服,由蔡锷派人护送她先回云南。蔡锷到云南之后,没能停留多久,便带兵入川作战。军务繁忙之中,他还不断给留守昆明的潘惠英写信,有时一天会写两封,思念之殷切,于此可见一斑。在一九一六年一月二十六日的信中蔡锷写道:“十六日启行,按站北进,沿途俱安适。”这是在向爱人报告自己的行踪。一月三十一号到了四川毕节后,他写下了给潘惠英众多书信中最有名的一封:“……余素抱以身许国之心,此次尤为决心,万一为敌贼暗算,或战死疆场,决无所悔。但自度生平无刚愎暴厉之行,而袁氏有恶贯满盈之象,天果相中国,其必以福国者而佑余也。……”这样的肺腑之言,只有对能够高度理解自己的人,才会倾吐。由此可见,在蔡锷心中,是把潘惠英当作红颜知己的。有读者看到这里,也许会大嚷起来,人家是夫妻,怎么会不是知己呢?这大惊小怪的读者肯定还没结婚。要晓得夫妻之间,到白头仍如陌路的并不罕见,相互之间不能理解的更是常见,真正是夫妻又为知己的,少之又少,是要修五百年才能修来的福分。蔡锷鏖战川南,退守纳溪永宁河的时候,潘惠英在昆明城中生下了他们的第二个儿子。消息传来,蔡锷即给小儿子取名永宁(即族谱上所载的泽珂),除了表示儿子是川南之战时所生外,还含有祝愿战事早平,家国永远安宁之意。倒袁成功后,潘惠英即带着永宁赶往四川,与夫君相聚。不久后,又陪着蔡锷远渡重洋,赴日本就医。蔡锷逝世后,潘惠英将他的一缕头发加入自己的发髻中,以示永不相忘。由于蔡锷一生清廉,没有留下任何遗产,二十一岁的潘惠英从此以教书为生,守寡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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