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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律 大吕(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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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律 大吕

1

菩提树上竟然还有历险。

大雁在我身边吧,老轸头走后,来了个年轻猎人冲着我们端起了双筒猎枪,那一瞬间我惊呆了,血凝住了,还没有来得及起飞,他的扳机就扣响了。我闭上眼睛,耳边嘭的一响,睁开眼睛时大雁中枪落地了(我不害怕,他打不死我)。但这不是好兆头,接着,在菩提树上我就看到村里在办葬礼。由于灵魂升天太多了,这些灵魂许久才能找到归宿。

从村里回来的当天夜里,我最先碰见了腰里硬的所属星宿:亢宿。亢宿在暗夜里闪着蓝光,说明这老家伙没做好梦。我小时候就领教了他的恶毒,他曾扬言要割掉我的小鸡鸡,我不喜欢看他的梦。转了一圈,我忽然看见斗宿星宿闪着橘黄色的光芒。这是袁三定所属的星宿:斗宿。凡是属于斗宿的人遇强则强,遇弱则弱,情绪变化较大,具有突破逆境的力量。斗宿扑面而来,它的光在梦中吹拂、飘散,没有边缘。

事情发生在美国。

袁三定病在美国纽约寓所中,尽管有美夫人碧青相伴但还是经常烦躁,他的脸上带着某种空洞梦幻般的表情。他睡梦中有咂嘴的毛病,咂出孩子吃奶的声音。看他痛苦的样子就知道,他心中肯定有事。袁三定自金淑琴以后又经历了两次婚姻,除了槐儿,还有两个儿子和两个女儿。

一夜又一夜,他被梦境纠缠不休。这个梦境发生在黎明,这通常是真实的梦境降临人间的时刻。先是出现了状元槐和天启大钟,慢慢演变成了魁星阁,魁星阁上空飞舞着一只红嘴乌鸦。红嘴乌鸦飞走的一刹那,一片云彩盖住了魁星阁,魁星阁瞬间变成了纽约那尊著名的自由女神像(前不久我的幻觉就出现过自由女神像,或许由于陌生而不曾留意)。这太不靠谱了,这种毫无依据的转换,让我很长时间都对这个世界迷惑不解。

袁三定的病还没有痊愈,就约见了一个叫弗雷德里克·奥古斯特·巴托尔迪的客商。

那天中午,袁三定与巴托尔迪见面的地方是曼哈顿中心的一家弥漫着玫瑰芳香的咖啡厅。袁三定本来想在他的世贸大厦办公室见面,为了不让他手下的员工看见他病态的样子,他选择在了曼哈顿的卢碧咖啡屋。他非常注重仪表,酷暑天气仍然西装革履风度翩翩。舒缓的音乐氛围里,他们的谈话内容却非常残酷。袁三定与巴托尔迪在非洲的合资企业卡利登金矿出现暴乱。一个叫劳拉的黑人成为劳工领袖,他带领三千多工人罢工。袁三定和巴托尔迪商议谈判对策,几次谈判无果。一天黑夜,劳拉带着工人砸厂房设备、火烧汽车,遭到军警的镇压,三百多黑人工人死亡。政府封锁消息,用火车把工人们的尸体运往树林里,挖了三个大坑掩埋了。一个叫劳丽达的黑人女孩是劳拉的妹妹,她手举着火把向警察的枪口冲过来。子弹从劳丽达的前胸打进去,从后背穿出来,血,到处都是血。一切都混乱不堪。枪声零零落落消失在很远的地方。自从第一声枪响之后,袁三定就知道大事不妙。紧接着,那些责难比龙卷风更加猛烈地向袁三定所属公司涌来,弄得他狼狈不堪,几乎天天都在逃避媒体的追踪。

巴托尔迪情绪非常低落,微笑也很勉强:“袁先生,悲剧还是发生了,工厂停产了!”袁三定目光忧伤而沉重,声音沙哑地说:“听说这些以后,我就病了,病得很重。为什么会这样?”

巴托尔迪沉思着说:“这是种族仇恨的根源,但更多是利益争夺。”

袁三定感叹地说:“这个可怕的事件其实在五月前就出现端倪。我们的弱点是存有侥幸心理。这是人的劣根啊!”

巴托尔迪埋怨说:“年初,董事会上我就提出B计划,你就是不听我的,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袁三定皱着眉说:“我有错,但是还要看到,由于他们的狭隘,他们死得毫无价值!”

巴托尔迪说:“没价值?那是你的看法。当地人把劳拉兄妹当成英雄。”袁三定沮丧地叹息着,没有搭话。

过了一会儿,巴托尔迪嘴里嘟囔说:“这下你死心了?”

袁三定愤怒地吼:“他妈的,我死什么心啊?”紧接着又急忙改口,“对不起,巴托尔迪先生,我不该说粗话。请你原谅,我的压力太大了,因为我在中国日头村的披霞山铁矿也暴乱了,同样也有死亡!”

巴托尔迪睁大了眼睛:“怎么会是这样?这是巧合吗?”袁三定说:“不是巧合,是必然!资本竞争就是血淋淋的呀!”巴托尔迪摊开双手说:“袁先生,我们都是生意人,都懂资本的游戏规则,资本分善意资本和恶意资本,其中恶意资本就含有被掩盖的暴力,戴着伪善面具的恶魔吃人更凶。我们不能要恶意资本,不能当这样的恶魔。”

袁三定被他说愣了,久久才说:“你的意思是?”巴托尔迪说:“请你不要再给卡利登当地政府施压了,那样会更无法收拾。只有放下非常手段,才能打破资本的恶性循环,我们要善意资本!”

“谁他妈不想要善意资本?谁他妈不想干干净净地挣钱?”袁三定终于怒吼了。巴托尔迪无奈地摊开双手。袁三定喘着气稳定了情绪,过了一会儿,他摆了摆手(尽管他一再拒绝,但他其实是着了迷),巴托尔迪悄悄离开了。

袁三定长久地闭着眼睛,他嘴里喃喃地说着香港、南非卡利登、德国鲁尔、哈萨克斯坦、中国日头村、秘鲁铜矿,他念出的每一个地名都有他的产业。他脸上表现出不念旧情的迹象,现在看来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隔了几天,亢宿开始闪光了。

雷雨天气,突然响起一个炸雷把夜的平静弄得七零八落。袁三定想起自己刚刚回日头村开矿的情景,村人唱评剧欢迎他的到来,他是那般荣耀。金沐灶还在乡政府当官,他走到哪儿金沐灶就陪到哪儿。权桑麻对他更是笑脸相迎,他对儿子权大树说:“带他找个娘儿们爽一爽!”可是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暴露了他并非是报恩的救星而是掠取财富的商人。山林破坏了,石粉飞扬。村人将他视为贪欲与堕落的传播者。杜伯儒发表神秘预见:“有疯狂的老板就有疯狂的工人,有疯狂的工人就有疯狂的隐患。看吧,没多久就该出大事了!”今天果然应验了。

袁三定驱车去了自由女神像前。

天空浮了乌云,偌大的天空一点儿光亮都没有,灯光闪烁,自由女神像好比潜伏在黑暗中的花朵孤寂而美丽。滚动的雷声过后,暴风雨即将来临。袁三定一直站在自由女神像前,等待着突然袭来的暴雨……

自由女神像高大、丰满、充满力量和智慧(这个场面,让我过目难忘甚至震惊不已)。袁三定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神,我碰见难题了,可以说是四面楚歌。南非卡利登和中国日头村的企业同时出事了!您能帮助我化解灾难吗?”

自由女神说:“请继续说下去吧。”

袁三定神色冷静,甚至还有不可侵犯的傲然:“这是战争吗?不,我是开发资源。开发等于掠夺吗?掠夺必然发生战争吗?我不这样理解。先不说南非卡利登,我对日头村是有感情的,当初投资,我是被当地政府和百姓敲锣打鼓迎进去的。我也不想与他们冲突,因为那儿有我哥哥的坟墓,有我的初恋,有我的儿子,有我的小舅子,我跟他们相处很好,我要让那里的百姓富裕起来。难道我的想法不对吗?”

自由女神说:“作恶者怕地狱当真,行善者怕天堂有诈。你是投资,你是创业,但在当地人眼里,你不是创业,你是掠夺他们的资源。其实,这是一个圈套,你自己投进了罗网。既然进去了,就不要抱怨,不要害怕。”

袁三定问:“您说我是好人,还是坏人?”

自由女神说:“你是一个商人,无所谓好人坏人。还可以说,你是一个富人!”

袁三定焦虑地说:“要我说,一个国家只有保护富人,穷人才能变富。美国人懂这个道理。我的披霞山铁矿在中国日头村,那里有个强人叫权桑麻,他不懂这个道理,他还是老思维,他认为只有打倒富人,穷人才能变富。这不是仇富是什么?可是,谁愿意自己的孩子心中充满仇恨?但权桑麻却在教唆仇恨。”

自由女神说:“只要有爱,仇恨最终会化解的。有死亡吗?”

袁三定向自由女神倾诉衷肠:“南非那边伤亡惨重,日头村死了人,农民对我的仇恨让我看到了他们的狭隘。我恶毒的同时又带着怜悯的心情对待罢工的农民工。我每天忙忙碌碌,却不能遗忘。我抵抗的同时还默默地对自己说,日头村是我的第二故乡,那儿是我下乡插队的地方,还有我的亲人,忍了吧,从了吧。我忍啊退啊,被逼到悬崖,但还是招来了血与火的灾难。”

自由女神手臂伸向黑暗的天空,面色严峻:“那是毫无意义的杀戮,谁都没有权利结束他人的生命。人人都有追求自由的权利,不管什么情况,都不能杀人,只有上帝才能惩罚人,杀人的人会遭到报应。”

袁三定声如洪钟地说道:“神,我想到了老轸头亲口说的附在我身上的十二个魔鬼要敲十二律的钟声驱除。赶紧回日头村清除吧!请女神原谅,我以后绝不这样了!我真是财迷心窍了。我们这个大家族都有这样的问题。”(他们这个家族喜欢独裁而善于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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