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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律 中吕(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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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律 中吕

1

腰里硬和黑五都被判了刑。

我和权桑麻去海边监狱看他们。黑五出工了,我们见到了腰里硬。腰里硬又黑又瘦,眼神儿都没了锐气。权桑麻说:“家里的事都安顿好了,放心。你在这里好生改造,两年一晃就过去了。”腰里硬说:“叔,这一晃可难受死了,过一天,我就在墙上画一道,两年七百多天,还不把墙画满了啊?”权桑麻感动地说:“叔知道你的苦,亏不着你。”

腰里硬说:“叔,没有您,我哪有那么俊的媳妇啊。我谢您还来不及呢!没事,咬咬牙就过去了。”

腰里硬又问起蝈蝈,权桑麻说:“蝈蝈挺好,上初中啦!”腰里硬流泪了:“忒想蝈蝈啊。”

权桑麻叮嘱说:“你多照顾照顾黑五。”

腰里硬答应了。

我知道腰里硬对我家猴头没进监狱一直耿耿于怀。他认为权桑麻偏心眼,牺牲了他和黑五,而不敢动猴头。

可我家猴头确实不是省油的灯,这不,刚刚跟权大树闹掰了。

我听说猴头住在钢厂筹建处,还成了权大树手下的人。他要为权大树试衣服,包括裤衩、袜子,晚上还要给他端上热腾腾的洗脚水。这还不算,稍有怠慢,就挨权大树一顿臭骂。那天晚上,权大树嫌洗脚水热,让猴头兑凉水,然后又嫌水凉,再兑热水。猴头的脾气爆发了,端起脚盆扣在了权大树的头上,吼了一声:“老子受够了!”

猴头炒了权大树的鱿鱼,回了家。

我也恨权大树,咋说也是亲戚,可他咋不认人呢?我说:“累能受,苦能受,气不能受!猴头,你像个爷们儿!”夸是夸了,可接下来咋办啊?

猴头还得找营生,赚钱养家。去哪儿呢?我正发愁时,权桑麻来了。他对猴头说:“猴头啊,我把大树骂了一顿。厂子还没建成呢,就他娘的想当官做老爷。大伙齐了心,事情才成功。你还是回去吧!”猴头摇摇头:“我不去,受不了。”我望着权桑麻的脸说:“亲家,你就别管了,让他想辙吧。亲戚远不了。”

猴头怪模怪样不吭声。权桑麻撂下几百块钱,耷眉沉脸地走了。

几天后,猴头出去打工了。他拎着一个蛇皮袋挤上了公交车,蛇皮袋里装着锯子、推刨、墨斗等木匠工具,他要进城做木工。临走前,我问他去哪儿,他说,干哪儿算哪儿吧,哪儿黑哪儿宿。我心疼地说:“千万别跟人打架呀!出门在外,吃亏就是福!”猴头点了点头。跟猴头一同去的还有四干巴、铁蛋两个小伙子,都是村里房无一间、地无一垄的穷光蛋。

猴头在家的日子,老婆和我没话说。猴头一走,老婆每天都念叨:“一个庄稼佬,进了城,两眼一抹黑,营生是那么好找的?老古语了,钱难挣,屎难吃。这孩子,不容易呀!”我瞪了老婆一眼说:“一个大老爷们儿,就该行走天下。放心吧,没事儿。”

我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头也在打鼓。

日子平淡,老婆养猪,我养牛。一个来月过去了,菜花收到了猴头的一封信,还有一张七百块钱的汇单。菜花看着信,眼泪啪啪砸着信纸。看完,泪更凶了,信纸都要湿透了。她把信交给我,我看得心酸。猴头信中说,他们去了天津卫,三个孩子两眼一抹黑,冷手抓热馒头,找不到营生。为了省钱,他们只能钻进水泥管子里睡觉。冷风飕飕地灌进来,三个人就依偎在一块儿取暖。睡不着,他们就唱歌。猴头掐着嗓子唱皮影,三个破锣嗓子,吼了半夜。后来,就招来了警察,说附近居民举报,有人唱歌扰民。三个人不敢说话了,眼睁睁到天亮。第二天,他们看出门道,在小区门口摆摊儿,戳了一块牌子:打家具。活儿来了,有人要打衣柜,三人高兴地上了门。猴头笨,就会拉锯,干粗活儿。四干巴、铁蛋则是金木匠的徒弟,锛、凿、斧、锯全懂。几天后,一对大衣柜做成了,款式新潮,油漆锃亮,雇主很满意,又把他们介绍给了自己的表弟,营生就接上了。猴头说,他们租了间小房子,有了安身之处。还说,歇着的时候,想家;干活的时候,想家;越累越想家。想你,我的老婆,想孩子,想爹娘。越想就越拼命赚钱,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看了信,我一阵感慨,猴头懂事多了。菜花说:“爹,我写回信,你说点儿啥?”我想了想,说:“写上,猴头猴头,全国一流。”

我老婆和菜花一听都笑了。

我耳朵添毛病了,到了夜晚,耳畔总有钟声响起。这是咋回事呢?我问老伴儿,老伴儿也说有响动,像钟声,她说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怪了,真怪了。是不是要地震啊?我愣着说:“不像吧?”老婆说:“我姥姥说,地震前就有土地爷在地底下敲钟,那是让人们快跑。”我说:“别瞎说了,睡觉吧!”可我却睡不着,钟声越来越响了。

我起身抄起轸木,出了家门。

暗夜里,月亮很圆,望得很远。西北风有点儿不像话,像在扔刀子,割得脖子生疼。我顺着声音走,来到了老槐树下,只见树梢上挂着几只黑乌鸦,听见响动,呼啦啦飞走了。后来我才明白,钟声来自金校长的坟墓,可它为啥响呢?是金校长在敲吗?我奓着胆子去了坟头,我听到了最后一响,坟头的土坷垃震得往下滚。后来,安静了。

我试探着说:“金校长,你啥事啊?吵得不让人睡觉。”

金校长当然不说话。

我又问:“你是专门请我来的吧?我知道,你就爱找我唠嗑,可你却总是不说话。金校长,你就搂着大钟好生睡吧,我走了!”

那一夜,日月同辉。第二天,我去了药王庙。

新的药王庙落成了,杜伯儒当了新住持。

杜伯儒正给患者配药,也不抬头看我。腾出空儿来,我把日月同辉的景象告诉了他。他想了想:“怪事儿,一定要出变故。”我问:“啥变故?”他说:“我也说不出啥变故,反正不会是好事。”我说:“能不能解呀?”杜伯儒掐指算了算:“解倒是能解。你家火苗儿和金沐灶先成亲吧!”我为难地说:“人家金沐灶还在上大学,咋成亲啊?再说了,我看他俩忽冷忽热的,能不能成一对儿还悬乎着呢。”杜伯儒说:“那就先定个亲,沾沾喜气。”回家我跟火苗儿商量定亲的事,火苗儿噘着嘴说:“上回揪‘三种人’,我哥跑了,金沐灶肯定恨我哥,一个月都没给我写信了。我去了信,也没回。谁知道他是咋想的呢!”

我心里沉甸甸的,这俩孩子,折腾来折腾去,怕是没有夫妻的命啊!

那天一早,我又去坟地看金校长,坟墓被掘了个黑窟窿,雨水顺着窟窿倒灌。细一瞅,天启大钟被盗了!我惊得瘫倒在地,满脸泪水。真让杜伯儒说准了,天启大钟,金家的文脉,日头村的文脉,是谁偷走了?

警察来了,围着坟地绕了三圈,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张慧敏也来了,望着坟墓发呆。我追着警察说:“你们可得破案啊,别让盗墓贼跑了,一定要把天启大钟追回来。”警察说:“大钟是文物,值老钱了。如今文物走私猖獗,说不定装了集装箱,运到海外去了。”我说:“天启大钟是咱中国的宝贝,可不能到了外国人手里呀!”

权桑麻来了,也围着坟绕了三圈,他痛惜地摇头:“可惜了,可惜了!这可是金家的宝贝呀!警察同志,请你们尽快破案,把天启大钟追回来。”警察点了点头。权桑麻说:“你们辛苦了,先到我家吃饭。”又对我说,“亲家,一块儿去吧。”我摇了摇头。看着他们走远,蹲下身,抓了一把坟土,叹口气,声泪俱下:“金校长,你这命真苦啊!”

权桑麻走了,张慧敏跪在坟头,缓缓地说:“老金,你就这命,改不了啦?死了,还让我们不得安生啊。你别闹腾了,让我们过几天踏实日子,中不?”张慧敏对我说:“老轸头,你回去吧,他不让你安生,你管他干啥!”我说:“老嫂子,叫金沐灶回来吧,咱把坟封了。”

我走了,走了老远,听到一个女人呜呜的哭声。

金沐灶回来了,得知天启大钟被盗,整个人都木了。火苗儿也跟着抹眼泪。我劝慰他:“案子报上去了,成立了专案组,我看,大钟跑不了,你也别想忒多。”火苗儿说:“大钟会回来的,你别急个好歹的。”金沐灶跪着,默默地跪着。封坟那天,张慧敏抱来了一个箱子,是金校长的几件衣服。金沐灶把箱子放入墓穴,说:“爹,大钟被盗走了,我一定会把它找回来,您放心吧!”杜伯儒来了,也不说话,拿过铁锹就填土。我们一起给金校长造了一所新房子,把坟土拍得圆圆的,光光的,像用水泥抹上去的一样。

天启大钟被盗,是谁干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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