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蓝色背景(第1页)
第一章蓝色背景
1
事情的起因牵涉到一个名叫司欣颖的女孩子。
这年头,谁不信迷信谁头疼。李云朋到海平市上任的头一天,在海平市街道上碰着一个算命的,说他这个人十天后有艳遇,艳遇之后就跟着一场人生挫折,即使不翻身落马也得脱一层皮。这个年轻的副市长从不信命,可是到了十天后的上午,他竟然在海平境内的龙化县与司欣颖邂逅,事情的前前后后几乎跟算命先生说的一模一样。这是春天,春天是人和大海都不怎么安分的季节。
李云朋想起来有些后怕。那天阳光明媚,为情所困的北京女孩司欣颖在龙化大桥上疯狂奔跑,桥下的海水就像为她助威似的,汹涌呼啸。紧追其后的是司欣颖的恋人骆宁,女的奔跑男猛追,那画面就像电影里面演的一样。过了一会儿,李云朋的奥迪汽车出现在大桥上,车里的李云朋和司机都没有注意,一个长发女人不顾一切地狂奔着,桥面上响着一串轻软急促的脚步声。她娇美的身体云朵一样地飘起来,白嫩的脸颊上似乎还淌着泪水,她是怎样跌倒在奥迪车轮下的,李云朋根本没有看清。
这一切都在过分自然和过分突然之中。
难道这真的有什么不祥的征兆吗?李云朋是十天前被宣布出任海平市副市长的,尽管他有杨副省长这样的岳父大人给撑腰,但是来到海平市,自己还是十分谨慎的。这种紧张情绪来自他的前任张副市长的压力,这个张副市长刚刚被“双规”了。张副市长与李云朋同龄,与他是省委党校四期二班的同学。张副市长是怎么堕落的,他几乎不知。当省纪委书记在典型案例通报会议上痛斥张副市长是个“五毒”市长时,他简直吃了一惊。这五毒与社会上的五毒不同,说张副市长“吹、卖(官)、嫖、赌、贪”五毒俱全,从此“五毒市长”之称不胫而走。李云朋接手了“五毒市长”的工作以后,也感觉海滨隧道工程的浩大,很容易滋生经济犯罪。当李云朋真正深入进来才知道,在张副市长的五毒中,“贪”并不占第一位,他仅收受贿赂七十万元,排在第一位的竟然是“吹”,张副市长把自己主抓的工程和企业吹得天花乱坠,每年的宣传经费超标严重。而张副市长传播最广的是“嫖”。张副市长在接受审查时供认,他担任副市长的五年间,利用职权玩弄女性超过百人,其中有想升职的下属机关女干部,有他分管企业的下岗女工,有想从海滨隧道工程中揩油的个体女经理,还有求他办事的宾馆服务员,当然也有从歌厅带回的“三陪女”,其细节让人发指。社会上有的行贿人员常说,不怕共产党人讲原则,就怕共产党人没爱好。人们渐渐发现张副市长好色的毛病,就常常拿女色诱他就范。张副市长有一个口头禅:我是男人,是男人就有七情六欲,男人除了拼命地干事业,还要拼命地干女人!一个**的男人能干好党的工作吗?
李云朋从省城来海平上任之初,妻子杨岚反复叮嘱他,她可不希望李云朋成为明天的“五毒市长”。李云朋对妻子说,你小看我了,我会经受考验的,我会成为海平的一任清官的!杨岚用审视的目光盯着他。过去的时候,妻子杨岚对他的话蛮有信心,可是当张副市长的丑闻暴露之后,她心里真的没底了。张副市长是李云朋的好朋友,在党校上学的时候经常到家里来,她看出他是个内心痛苦的人,如今的年轻干部怎么说变就变了呢?不能不说环境和地位一变,有时对人是一种毒害!而李云朋觉得,那些官场上拼命寻欢作乐的人,内心中最少欢乐!
汽车疾驰着驶到桥的中间地带,李云朋的思绪刚刚转移过来。
今天的李云朋去距海平十几公里的龙化县出席一个会议,崭新的黑色奥迪在雾气笼罩的海滨公路时隐时现。海滨的风景使李云朋心情好了,渐渐忘掉“五毒市长”带给他的阴影,他周身的血液在加速流淌,他找到了一种叫做“春风得意”的感觉。他打开车窗,湿漉漉的海风涌了进来,这使他因兴奋而燥热的身体舒爽起来。海风温柔地抚慰了一阵他的身体后,掳走了他膝盖上放着的一张纸,那张海平地图飞了出去,然后在天空飘起来。李云朋紧张地看着,他忽然脑子闪烁出灵感的火花,冒出一句充满诗意的语言:“我理想的海平在蓝天上舞蹈。”他本来不想把这句话说出来,但他一不留神脱口而出了,而且像青年人一样抒情,这样的情形让他在司机和秘书面前有些难为情。小张的脸微微发红,大概是替市长难为情了,但他很快就称赞道:“佳句,佳句,没想到李市长还是诗人。”司机看见李云朋来了兴致,就笑着附和说:“李市长好嗓音呀,跟那赵忠祥差不多!”这一表扬,分散了注意力,他狠踩刹车,一道刺耳的声音划过时,一个女子已经躺在了地上。
后来,李云朋每当想起这一情景时,心里就说:“都是灵感惹的祸!”
被撞倒的女子是司欣颖。她仿佛从天而降,李云朋只看见那件红色的风衣跳跃了一下,司机惊慌地说:“糟了!”
李云朋打开了车门第一个跳下车,他看见女子仰面躺在地上,像一幅铺开的美丽的画,光鲜的额头破了,在渗血,又像是画上滴落的油彩。
李云朋说了一声:“快送医院。”他们七手八脚地把女子扶上了汽车。就在这时,追赶女子的那位男子喊叫着赶到了车前。他指着司机喝道:“你有眼没眼啊?”又俯身将头伸进车里,惊恐地看着女子问:“欣颖,你醒醒啊!”
那位叫司欣颖的女子似乎比他还要清醒许多,她睁开眼睛,微微一笑,抬起脚来很不温柔地将男子踹下了车。
小张认识这个男子,刚想跟他说句什么,司机就一踩油门将车像箭一样射了出去,是对那个男子呵斥他的回敬。
远远的,男子依然在挥臂疾呼着什么。
额头上的血已经凝固了,司欣颖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李云朋不时回过头来看看,他想问一句“感觉怎么样”之类的话,但由于对方一直闭着眼睛,就免开了尊口。他想起刚才这个女子踹那个男子一脚的力度,觉得问题不会太大。她颤抖的身体可能来自气愤的心情。他们为什么争吵呢?
小张对李云朋说:“我认识他,叫骆宁,是骆市长的小儿子。”
李云朋说:“挺像,眉呀眼的挺像骆市长。”
司欣颖依然没有睁眼,用手紧紧捂着额头,没有说话。
龙化县医院到了。李云朋急忙下车,打开车门:“同志,下车吧!”然后就伸出手来,扶着司欣颖站起身,晃晃悠悠地下了车。李云朋开始是想让小张送她进去检查的,但对方抓住了他的一只手,他也就不好再推辞,就这样半扶半牵地和司欣颖上了医院的台阶。这时,李云朋才感觉到那只手的细腻和柔软,自己仿佛一下子年轻了许多。他想,救死扶伤的事是应该办的。
去了急诊室,一番消毒包扎,医生说只是表皮伤,没什么问题。李云朋却担心她有什么内伤,对着医生说:“是不是做个CT?”女医生说:“没事的,放心吧!”又看了李云朋一眼,低声道:“男人大一点就是好,知道疼人。”
李云朋脸红了,又不好解释什么,这样的美丽误会一解释就会变得索然无味了。他懂得这个时候不说话最得体。他很陌生地打量了她一眼。
司欣颖脸也红了,他这眼神让她的心着实慌乱地停跳了一下。她急忙用话语掩饰着自己的窘态:“没事没事,不就碰破一点儿皮吗?这一碰,我的头脑反倒越来越清醒了。”她在病房里说的话没有美感,像受困的蜜蜂飞舞。
“那就好。”李云朋说。
“谢谢您了!”司欣颖看了看这个热心男人。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鳄鱼牌夹克衫,裤子和皮鞋也都是名牌。一条红蓝杂色的领带配着洁白的汗衫,司欣颖看出这汗衫是“圣罗兰”。五官端正,但说不上有多生动。他显然很有气质,就是在女孩火热的目光中,依然不动声色地保持着那种必要的微笑,必要的随和,必要的沉默。但是从外表的整洁和细致上看,看不出他内心的激**和豪放,却透出了一个男人的机敏和聪慧。这个时候,李云朋才正视着她,细细打量着这个与他邂逅的女子。这一头黑发垂到腰际的姑娘,竟然是骆市长儿子的恋人,使李云朋有些惊讶。他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呢?他想不明白的时候,就抬头看着司欣颖。司欣颖也在偷偷瞧着李云朋,她不知怎么的突然想笑,但她还是忍着笑,嘴唇都咬白了。司欣颖有一副瓜子脸,高挺的个子,笑起来牙齿白而整齐,还有两个深深的酒窝,一双黑眼睛比她的酒窝更迷人,被头发覆盖的脖颈白皙而细腻。她的穿戴既体面又洋气,恐怕是海平的姑娘不能比的。李云朋挨近她的身体,还能有幸地闻到她嘴里和身上散发出来的香味。看见过分美丽的女人就像看见过分美丽的花朵,使他产生一种无可名状的忧郁。
医院外的小张似乎比李云朋还要忙碌,这一会儿他接了两个电话了,都是催李云朋开会的。小张只是说在路上,一会儿就到。他深知做秘书的分寸,他不能说路上出了什么事,也不能进医院去催李市长。但他很着急,他对司机说:“你说这会儿要是撞的是个老太太,李市长会这么热情?”
司机是从省政府跟李云朋过来的,跟领导有着铁的感情,正色道:“少开玩笑啊,李市长是正派人,要真是老太太,他敢背起来就往医院跑,他在省会公园救过一个落水的老大爷,你知道不知道?”
小张说:“咱哥俩开玩笑,千万可不能让李市长知道啊!”
司机道:“我能那么操蛋吗?”
李云朋和司欣颖终于走出了医院,两个人都没说话,但李云朋能感觉到女人那无以言表的情绪变化。司欣颖的头上多了一条绷带,说话的时候头也有些疼痛了。司欣颖内心猜出他很可能是个官员。这果然被她猜着了,当她问起他的时候,李云朋拿出自己的名片,说:“是我的车撞了你、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李云朋。”司欣颖低了头说:“是我不好,乱跑一通。给您添麻烦啦!”她又笑了笑,说:“没想到你就是新来的李市长,给你添麻烦了。都怪我,那一刻真是昏了头,只顾往前跑啊跑的,对了,我叫司欣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