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毛奶奶(第1页)
白毛奶奶
我和小坏三儿在田间小路上挖洞。然后用细树枝和树叶架在洞口上,上面再覆一层薄土。我们要陷害白毛奶奶。白毛奶奶常走这条小路去挖野菜。白毛奶奶一双小尖脚,走路一颠颠的,要是一脚踩上这个小洞……嘿,那才棒呢!我们为我们的阴谋乐不可支。
这个主意是我出的。今天晌午我家正吃饭,白毛奶奶捧着一瓶桔子罐头来让我爹给她开,开了之后白毛奶奶捧起罐头就走,看也没看我一眼。罐头的甜香味却让我再也吃不下饭去。这个死抠老太,看我怎么治你!
我本来就不是好孩子,没费什么劲儿坏主意就想出来了。找到小坏三儿一说,小坏三儿立刻积极响应。小坏三儿跟我同岁,跟我同班,学习跟我一样差,人品跟我一样坏,每次跟我去干坏事都非常踊跃。
我们刚刚部署停当,却见走来了我爹,扛着个破锄。想躲已经来不及了,我们立刻壮起胆子准备撒谎。
“你们干什么呢?”我爹喝问。
“我们要去挖菜。”我们边说边要走。
“小兔崽子!”爹扔了锄头一把揪住我,“啪啪啪”三下,烙铁一样烙在后背。我爹打人向来只打三下,逮哪打哪,屁股脑袋后脊梁,三下让你疼三天。我最怕我爹,我爹一扬巴掌我就有一种要尿尿的感觉。
我爹扔下我又揪起小坏三儿,坏三儿杀猪般求饶,喊“三叔”。我爹照样给了他三下。打完,我爹扛起锄头,一脚踹烂我们精心设计的陷坑,看也不看我们,扬长而去。
剩下我俩摸着着火一般的脊背纳闷不已:我爹是怎么一眼就识破了我们的机关呢?
这事我们忍不住跟我的老叔讲了,老叔边听边笑,然后说:“不稀奇不稀奇,告诉你们吧,你们俩的爸小时候常干这事儿!你们玩的都是他们玩剩下的,能瞒得过他们去?你爸,”老叔指着我说,“就带着我干过,那时候我才五岁,你爸十二,把前街老牛子爷摔个大马趴,还踩了一脚屎!我们没少挨你爷爷的揍。”
我们立刻就信了,信得眉飞色舞!
白毛奶奶住在村东大东坑边一间只有一人多高的小房子里,满头白发,脸上瘦得肉皮都耷拉了,耳朵背,眼睛也不好。我们再也找不出哪一个老头老太的头发能像白毛奶奶这么白,如此出奇白的头发颇能引人注目,再加上她一个人孤孤单单住在村外,房子再出奇地小——白发,孤独,小房子,这些使得白毛奶奶在孩子们眼里变得神秘而有趣。
便常有小孩们结伙带着探究的心情接近白毛奶奶的小房子,但白毛奶奶很凶,一见小孩就做出凶恶的样子,挥舞枯爪般的手赶叱得孩子们四散奔逃。她不喜欢孩子。
稍大一些,我们不太怕她了,就跟她恶作剧。我们常把白毛奶奶最心爱的两只母鸡追得惊叫着满坡乱窜,白毛奶奶闻声便从她的神秘小屋里火速赶来,追在我们身后狂舞她枯瘦凌厉的鸟爪。我们便呼哨着一溜烟儿远遁,过一会儿又卷土重来,站得远远地往她的破纸窗上扔几粒小石子。这时白毛奶奶就不出屋,只泰然地在屋子里大骂。我们的小石子根本打不破她的小窗,那小窗上的废纸糊得有十几二十层厚,铠甲一般,枪都不一定打得透。
有时赶上白毛奶奶精神好,便对我们穷追不舍,一直追得我们鸟兽般散了,她却来我们家里告状。这一告状,我们自是免不了一顿痛打的了。我们的屁股或脸颊红肿一星期,好了以后就忘了揍,又想新的坏主意。
臭蛋是白毛奶奶的亲孙子,他也常参加我们的恶作剧。这时候白毛奶奶就追在后面骂:“臭蛋你个小杂种!我是你奶奶,你是我孙子,你也欺负我,不怕折了寿数么?”
臭蛋裹在我们中间边逃边与白毛奶奶对话:“谁是你孙子?我才不当你孙子呢,白毛奶奶!”
白毛奶奶就气得坐在地上喘不过气来。
但白毛奶奶却从不给臭蛋告状,臭蛋因此逍遥法外。我们挨打时,他就在门外探头探脑幸灾乐祸。
我边哭边嚷:“是臭蛋扔的石子,我们没扔!”
谁料爹听了,大手却越发打得重,发着狠地打,好像把臭蛋该挨的打也加在了我身上。事后我好像明白了一点什么,就带着伙伴们把臭蛋一顿臭揍。
臭蛋的爹大贵是白毛奶奶的亲儿子,白毛奶奶男人死得早,就这么一个独子。当初白毛奶奶为了给大贵娶媳妇,从家里唯一的两间房里搬到坑边看鱼人弃下的小破房里住。因为大贵媳妇扬言那两间房如果白毛奶奶住自己就不住。在我国农村,有不少的媳妇与婆婆之间仿佛有一种先天的仇怨,婆媳关系总是不尽如人意,而大贵媳妇则将这仇怨发展至不共戴天,未过门便先将婆婆赶出了家门。
白毛奶奶很惭愧没能给儿子备下更多的房子,就心甘情愿搬到坑边小破房子里去住。
大贵媳妇嫁过来更恶,大贵则娶了媳妇忘了娘,两人沆瀣一气将白毛奶奶遗弃不管,什么也不管,柴米钱粮乃至大小活计患疾生病一概不管。十几年了,白毛奶奶就在这间没人要的小破房子里出出进进,孤零零的,大人们都说她活得真不容易。
白毛奶奶见着小孩就很凶,但村里大人没有谁怪她,都说她是让自己的孩子伤透了心,才变得对所有的孩子都凶起来的。
大人们说白毛奶奶年轻时一点不凶,特别是对小孩一点不凶,很和善,有好吃的不管谁的孩子也舍得给吃。并且她还舍生忘死救过一个孩子的命。
那是一个落水的孩子,就在这个大东坑里,那个孩子在坑边玩不小心掉进水里,白毛奶奶恰恰赶到,那时白毛奶奶也就三十多岁,头发乌黑,也还不叫白毛奶奶,也不住村边小房里。她想也没想就扑下水去,扑向水面上尚未散灭的气泡。
但白毛奶奶并不会水,她很快就被水淹没了头顶。白毛奶奶狠憋住一口气,真是万幸,竟凭着一身的勇气和力气,抱着那个孩子从水底钻了出来。事后白毛奶奶说,她一手抱着昏死的孩子,一手抠着坑底的淤泥往回爬,一口气眼看就要憋不住时终于爬到了水浅的地方。
白毛奶奶脸憋得像紫茄子紧抱着孩子从水里站起来,岸上的几个妇女都激动得哭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