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较量(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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较量

一直记得父亲的那一次比赛。

那不是一场正式比赛,那只能算是一场较量。

那年我八岁,现在想来已是很遥远了……

村里中幡会的牛皮大鼓震天敲响的那天,爸非要带着我送妈去娘家。妈说春暖了,地里要有活了,不愿去,爸说住两天就接回来。

爸是负了使命的。村里中幡会的会头儿跟爸讲,今年庙会上王家庄中幡下了死工夫要跟咱村抗膀子,听说正狠练。会头儿心里没底,因为我姥姥村就是王家庄,于是就派爸去打探。

中幡会是民间花会的一种。

中幡是用一根两丈多长碗口粗的竹竿和一幅两丈长三尺宽的长方形花布制成的,远看就像船上的桅帆。竹竿叫做幡竿,花布叫做幡面,幡面上镶金边走金线挂铜铃。幡竿顶上还要加上三层像皇帝的云罗伞盖的布罩,叫做幡罩。耍时由一个人竖立着擎在手里,配合身法、步法可以做许多动作,幡面上的铜铃随动作哗啦啦作响,自有一种摇天撼地的气势。

中幡起源于船家,所以中幡会一般是在临河的村镇里。我们这地界儿,方圆百里之内,眼下只有两路中幡会,一路在我们村,一路在王家庄。这两个村子分别坐落在潮白河南北两岸,人们管我们村的中幡叫河南中幡,管王家庄的中幡叫河北中幡。从前,中幡会并不只这两路,但中幡是所有民间花会中最难练最耗力的一种,没有相当的勇力根本耍不动,有时还会伤了身子,所以许多中幡会转口了。

那个年代,没有电影电视,也没有广播。乡间的文化生活全靠民间自发组织,而民间花会是一种最受欢迎的娱乐形式,它朴实、热烈、淳厚、历史久远。我们这一带就有中幡、高跷、龙灯、小车、竹马、地秧歌、舞狮子等十几种。我长大后,从事文化工作,才知道民间花会在乡间是一种最为根深叶茂的大众文化,它不仅有着浓重的乡土气息,而且带着深厚的传统积淀。我写这篇文字时,回忆起十年前我们村的中幡会重兴恢复的情景——那天,沉寂了多年的震天大鼓重新敲响,几乎全村人都去观看,一些老人在那撼人心魄的鼓声里,眼里竟涌出了泪花。

我小时候,一年一度的阴历四月二十八庙会是各路花会大汇集的日子。各路花会的高手们都来献技献艺,各路花会之间还要比一比赛一赛,这种赛会以同一种花会之间的竞争最为激烈,因为不同种的花会各有特色,难分高下,只有同种花会遇到一起才最叫劲儿。赛会没有正式裁判,但每一个观众又都是裁判。两路花会遇在一起,各打场子,各显绝技,看着看着人们便往水平高的这一路围,水平低的那一路往往还没演到一半观众就所剩无几。这样的比赛没有任何奖惩,却关系着极大的荣辱。失败者会好长时间在人前挺不起胸来,就连平常和人聊天时吹牛都没有了资格。

每年的庙会上,我们村中幡和王家庄中幡的赛会是最激烈最吸引人的。

我们村中幡历史悠久,受过皇帝的封赏。每年的庙会上各路花会云集,走在最前面的一定是我们村的中幡会,遇见任何一路花会都要为我们让路。而我们村的中幡也确有真传,在技艺上要胜王家庄中幡一筹。

但王家庄中幡也有着一种与众不同的“狠劲”,就是因为这“狠劲”中所透出的英勇,使它也拥有着为数不少的观众。他们顽强地和我们村对峙着,尽管处下风的时候居多,但惨败的时候却很少。

据传几十年前,他们曾有一次将我们村中幡会打得惨败。那一次赛至最激烈处,眼看王家庄就要落败了,忽然在他们的队列里走出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他在人们的惊疑中用那略显稚嫩的手臂将中幡高高擎起,背花、贯顶、单指擎天……人群在一阵惊诧后,爆发出排山倒海般的掌声。俄顷间,我们村的中幡便跑走了所有的观众。

那少年在人山人海中洒汗如雨,瞪努而出的眼睛里似要喷出火来,咬紧牙关一个动作接一个动作地耍下去,在人们的惊叹和赞扬中,他咬破嘴角,血滴滴而下……

那一次这个少年并没有演完所有的动作,他是累得失手摔幡倒地不起后停下来的。庙会之后,人们都知道了那少年的名字叫豹子,后来又知道他在那个庙会上累坏了身子,这一生再也摸不得中幡。

但豹子的名字在庙会上流传了很多年。

过河上摆渡时妈还在嘀咕,爸不耐烦地说住一宿明天就回家,妈不明所以地看着爸。

爸是远近闻名的中幡高手。当年,他还是个刚成年的小伙子,一次庙会上,和王家庄中幡对阵,他将一面三丈长的中幡耍得像贴在身上一样,幡和人合为一体,上下翻飞;观众掌声雷动,喝彩连天,王家庄中幡大败,其中一个和爸年龄相仿的小伙子愤而摔惜,将幡底的牛皮摔断,竹竿劈裂三尺。

那一天的观众堆里正挤着那个小伙子的妹妹,她原是来为哥哥助威的,后来却成了我的妈妈。

直到我们走进姥姥的村头,听见中幡的鼓声妈才恍然明白爸此行的真正目的。妈看了一眼伟岸的爸,为自己的娘家成为我们村如此重视的劲敌,使一向桀骜的爸竟来充当打探而感到自豪。

到了姥姥家,爸扔下妈就带我去看王家庄的中幡会练幡。我当时并不知道爸的使命,不想去看,我说姥姥村的中幡没有我们自己村的中幡大,牛皮鼓也没我们村的响。

爸高兴地拍了一下我的秃脑袋,说了声:“好儿子!”就举起我来让我坐在他的肩上,扛着我去姥姥村的中幡会。

练幡的地点是在一个很大的打谷场上,几面鼓正狠劲地敲。其中一面特大的鼓,由一个年过花甲的人在打。这人是我姥爷的本家,我要叫六姥爷的。他是这方圆百里闻名的好鼓手,和我们村的棒子张齐名,但技艺更胜一筹。他打的鼓别具一格,明明是牛皮鼓,但侧耳细听,却让人能品出一种铁器撞击所发出的铿锵之声,确是气势磅礴,因此人送绰号“铁鼓刘”。

他的鼓是从二十多岁就出了名的,有人说就是因为有他这面鼓,才使王家庄中幡一直支持了几十年败而不衰。但现在,他年纪大了。

场上有二三十人在练幡。几面中幡在大场上齐耍,像战场上的几面大森(dào)旗,纵横上下,起伏翻滚,真似有着千军万马之势。

爸在那几个耍幡的人中一眼就看上了那个面部黝黑、嘴角咬肌坚硬、身似铁塔的高大青年,他耍幡技术并不娴熟却又有一种不凡的沉稳。爸尤其惊奇于他脸上那一种神色,坚定而又艰难地似在忍耐着什么。爸似乎看到了一个影子,自己的影子。爸盯着他,就像从镜子里审视自己。爸想起自己当年要娶我妈却没有一所像样的房子,而孤身一人千里淘金的日子……

当年我妈并没有开口向爸要房,但当年我妈是远近闻名的美女,当年我爸要造一所远近闻名的漂亮房子。

爸向围观的人打听这青年,有人告诉爸他叫狮子。爸听到这个名字心不禁一凛,他知道狮子就是当年的豹子的孙子。当年爸千里淘金归来造好了房子来王家庄,狮子还是个十来岁的小孩满街跑,那时爸发现小狮子的眼神坚韧得特别。现在狮子已长成为一个伟岸的壮汉,那眼神除了更加坚韧外,没有变。

那一次豹子从庙会上下来,一生再也摸不得中幡。他的身子日渐孱弱,成年后勉强娶妻生子,在他的儿子十五岁那年终于去世。他的儿子的身体也像他一样羸弱,直到他的孙子才重又强悍起来。那个在长吁短叹的担忧中出生的孩子一落地就显出了出奇的强悍,那一天豹子的儿子给豹子的孙子取名为狮子。

豹子的儿子在狮子十五岁时过世,狮子挑起养活母亲和幼妹的重担,在一个没有月光也没有星光的夜,孤身出走,落脚在唐山的一家煤矿当上了挖煤的矿工。一去五年不归,只隔一段时间往家里捎些钱。去年,狮子攒足了一笔钱终于回来,人们见他已是个铁塔似的汉子。他不再走,一边跟妈妈和妹妹一起种几亩薄地,一边发狠练幡,至此已整整一年。

爸上下打量着狮子,狮子也在打量爸。他自小就认得爸,他知道爸是有名的中幡高手。狮子的眼里闪出昂奋,他意味浓重地狠盯了爸一眼,爸感到了那眼光里的挑战。

狮子“嘿”地一声拉开了一个马步,向铁鼓刘点一点头。他们像是早有默契,只见铁鼓刘牙齿紧咬,眉头皱得像个纵褶的包子,眼睛里精光闪动,奋臂将已磨砺锤打了几十年的一对鼓槌高高举起。

“冬,冬!”此时旁的几面鼓已自动停住,人们在耳边的喧嚣突兀消弥之际,听到了一种久已未闻的强劲,不禁心魄为之撼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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