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的生命一(第1页)
永恒的生命一
医学院二年级时,我们开始上解剖课。
暑假开学后不久,离解剖实习还有两个月,讲师便宣布了课程安排。在此后的两个月时间里,我们要充分做好课本知识的准备以及阅读大量的有关资料,还要不厌其烦地一次次重复人体模型练习。两个月之后,当我们即将开始正式的人体解剖实习时,我们对人体模型以及它的每一个器官已经熟悉得了如指掌,闭上眼睛也能迅速准确地找出它的每一个器官的位置。
在此期间,我们也从高年级学生那里大致上了解了一些关于解剖实习课的情形,知道这将是我们整个大学过程里最艰巨的课程。福尔马林液这种难闻的令人作呕的**,我们是早已闻过的。但是高年级的学生警告我们,仅仅是闻过福尔马林的味道并不能说明已经领教了解剖实习课的厉害,当解剖实验室里浓烈的福尔马林的挥发物将你的整个身体包围起来,将你的呼吸窒息起来,而你面前的解剖台上正摆放着一只男人的大腿或是一堆支离破碎的什么人体部件时,你若能支持得住的话,才算是经受住了它最初的考验。然后你必须用手去触摸解剖台上的说不上是软是硬的那一堆死人所残留的部件,用解剖刀来割开,用眼睛细致地观察它们的形状、颜色、质地以及弹性程度,同时用心分析它们在理论上和实际上的价值……你将如此在一种十分艰难的忍耐中十分艰难地度过这最初的阶段,然后才会渐渐进入一种处变不惊的职业化状态,这时候你手握解剖刀就好像你平时握着一支自来水笔,而解剖台上的不知在福尔马林**里已浸泡了多久的人的尸体则无异于自来水笔下的一个普普通通的练习册。
这样的状态你将持续一年,直到解剖课程结束,然后才可以说你在死人面前成熟起来了。这在某种意义上的成熟为你日后成为一名医生做好了不可或缺的准备。
高年级学生的话似乎有点故意耸人听闻,这些话让我们感到了自己的懵懂无知,同时也感到了一种心虚。我们在大一主要是学习一些医学基础理论,这是一些让我们踌躇满志的理论。现在,高年级学生的话让我们颇有些觉出前途坎坷的滋味儿。
二
解剖实习终于来临了。
全班一百多人,划分了二十几个实习小组,每组四五个人。我和李慧以及另外一男一女两名组员一组,由我任组长,李慧任副组长。
能与李慧分在一组,我有一种得到了意外收获的感觉。
李慧是一个优秀的女孩儿,她出生于一个在她的原籍很有名望的世家。她那种带点贵族成分的优秀气质令人难以接近。她美丽,端庄,矜持。当然,她的优秀最突出地表现在她的智商和智慧上,她那出众饱满丰润的额头,使她的美丽带上了一种令人不敢正视的光环。
在我们分组之前,我与李慧几乎从未讲过什么话。一百人的大班,上课下课来去匆匆,我们好像只有在每次考试之后才会在成绩单上注意到对方的存在。
我注意到冯厦和班长刘晓晖分在一组。冯厦任组长,刘晓晖任副组长。
在我们班,成绩明显优秀者就是冯厦、刘晓晖、我和李慧。四人中以冯厦最为出类拔萃,每次考试冯厦都是第一名。他是个个子偏高偏瘦的人,他不近视,眼光很深沉,但每天坚持做三遍眼保健操,风雨无阻雷打不动,寒暑易节从不间断,这让视力差的同学很觉气愤。尤其在寒冷的冬季,早晨五点半,大家尚在睡梦中,看见冯厦准时披衣坐在**一丝不苟地做眼操,我挺替他感到生命的紧张。
但我仍然很佩服冯厦,他处处都很优秀,而且处处都比我优秀。但冯厦的优秀与李慧不同,李慧是一种天赋性的与生俱来的优秀。李慧的学习成绩一直居第二名,这给艰苦努力的冯厦简直造成了令其手忙脚乱的压力。
刘晓晖同样是一个优秀的女孩儿,她不但学习成绩优秀,而且有“女强人”的性格。她入学之后就任班长,干得不错。刘晓晖深度近视,但目光依然敏锐,尤其是看人看得极准。
刘晓晖对冯厦很钦佩,她讲冯厦“坚毅、自信、心高、志远,且富于理性,能为事业做艰苦跋涉,久后必成大器”。而对我的评价是:“虽则聪明智商高,但懦弱有余而刚强不足,是不会干出什么大事业的。”对她的这个评价,我心服口服,就像她对冯厦的评价同样让我心服口服一样。李慧是不是也这样看呢?
这样分组真的很有意思。
这天下午我们开始第一节实体解剖。
走进实验大楼,此时此刻这阴森森的楼道给我们一种非比寻常的感觉。
首先在更衣室穿上白大褂,一时满屋都是拥拥挤挤的白衣人,待到大家都戴上了口罩,便几乎分辨不出谁是谁了。
我是凭着那个饱满光洁的额头认出李慧来的,我们一起走进解剖室。
一个解剖室里有五个解剖台,冯厦组的解剖台与我们的相临。
供解剖用的尸体已在解剖台上摆好,上面覆盖着白布单,室内气味难闻极了,并不单单是福尔马林,每一具尸体都在发散着更恶劣的气味。或许是长时间的传言反而使我们在心理上有了充分的准备,尽管紧张得要命,但还没有谁显出崩溃的迹象。
讲师在几个解剖室里频繁地往返,做着鼓励和督促的工作。
我们都立在解剖台前,李慧与我在一侧,两个组员在对面一侧。
我看到冯厦泰然自若,他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拿起了解剖刀,率先揭开解剖台上的白单,室内的气味顿时浓烈起来。冯厦的解剖台上是一具男尸,看不出年龄。他握着解剖刀开始小心地解剖。虽是平生第一次进行实体解剖,但他的动作显得很是干练。刘晓晖捧个记录本在一旁记录。
我拿起解剖刀,看一眼李慧,屏住气,示意对面的组员揭开解剖台上的白单。
就在白单揭下的瞬间,我手里的解剖刀“当”地掉落在解剖台上,情不自禁地“呀——”地一声惊呼。我听到李慧也同样惊呼了一声。——我一眼认出来,这是江兰!这个躺在解剖台上等待我们解剖的遗体竟是江兰,一个十八岁的少女。
江兰好像是很沉静地躺在那里,身上像其他尸体一样一丝不挂,但她这少女的遗体有着绝不与其他尸体等同之处。我在刹那间闭上了眼睛,几乎是本能地拉起白单盖在她身上。
我们小组四个人都始料不及地张惶失措。两个组员并不知道这是谁,他们只是被这一具少女裸呈的遗体弄得张惶。而我,则是真真切切认出来这是江兰。
我从李慧的眼睛里看出,她也认出了江兰。
我的血液凝滞了一般,一时间头脑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怎么办,也没有去想该怎么办,只是木然而立。
我和李慧的惊呼惊动了一些同学,大家都往这边看过来。但是他们什么也没有发现,因为白单已经重新盖在江兰身上。
冯厦见我们连白单还没有揭开,便向我们投过来轻蔑的目光。刘晓晖扔过来一句:“别这么紧张,这没什么。”
我和李慧被一种说不出是悲伤还是什么的心情攫住,我们默默对望着,仿佛要从对方的脸上找到一点共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