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影(第1页)
阴影
新来的班主任老木从一开始就让我们觉得他有点奇怪。
他讲课水平倒还可以,学识看上去也蛮高的,就是精神好像不大正常。开学的第一天,他就钻到我们放自行车的车棚里,把我们的每一辆车子都抚摸了一遍,有的还拎起来掂了掂,最后倒也没有拿我们的什么东西,而是沉思着走开了。
但放学时,我就倒霉了,别人都骑了车子回家,我却不能够,因为我的车子被一条崭新的链锁锁住了后轮。
“是谁在害我?”我喊了一声,没人应。我以为是哪个男生跟我搞恶作剧,就站在车棚外面等着,等那个家伙自己暴露。我不信有谁真的敢扣了我的车子而不露面。
车棚里面的车迅速减少,一会儿人和车都走光了,只剩下了我的一辆车。我感觉到身后有人在向我走过来。我猛地回转身,大喝一声:“讨厌鬼……”
我的声音哽在了喉咙里,霎时羞红了脸——向我走过来的是新任班主任老木。
老木手里拿着一把钥匙,上前打开了锁住我车子的链锁,向我做出解释:“我不知道这车子是谁的,只好先锁上,为的是不让你骑走它——它的车闸有点问题,我来帮你修修。”
我这才注意到老木的手上还掂着一两件修车的工具。
这样的事真让我感动,我长这么大还没被老师这样关心过呢。我的眼窝都有点发热了,受宠若惊得甚至忘了对老木说一句感谢的话。
我看着老木蹲下来,勾着腰,笨拙地鼓弄着我的车闸。过了好长一会儿,车子像是修好了。他站起来,将车子推着走了几步,试了试车闸,又骑上车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反复试着刹车,最终仍是不放心似的,皱着眉头,又勾下腰去重新修开了。
我们这个老木老师应该说是很笨的,至少是热情有余而技术不足,都鼓捣好久了,一个车闸还没有修好。
我有些着急,因为天眼看就黑了。我怯怯地说:“木老师,要不就这样吧,一个车闸又不是什么大事,我凑合着骑就行了,反正这破车老是出毛病。”
老木倏地抬起头用一种过分凝重的眼神盯着我的脸,说:“不行!车闸不修好绝不能骑!”
我说:“可是天都黑了呀,我还怎么回家?”
老木就犹豫了一下,说:“我送你吧。”
车子修好时,路灯已亮,老木送我回家。一路上,老木和我并排骑着车子,也不说什么话,好像在沉思,瘦棱棱的脸上表现得很严肃。谁知道他在想什么呢?
谁也没有想到从此以后,我们的老木三天两头锁我的车子。每次锁了车子的后果就是我放了学不能回家,而是留在学校站在老木身后看着他给我修车闸。老木撅着屁股弯着腰美其名曰在修车闸,可鬼知道他在鼓捣什么。反正是我的车闸被他弄得越来越糟糕。我还记得当初我的车闸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毛病,只是不太灵,刹车时要惯出三四米才停住。可是现在,这车闸被老木折腾得不是磨车圈挂车条就是根本刹不住车,或者是你并没捏闸它自己却刹上了车。
可老木对这种状况并不苦恼,因为越是这样他越有足够的理由留住我。你可以想想,一个女生三天两头被老师毫无道理地留住,陪着他看他无聊地修车闸,这是多么让人苦恼的一件事啊。
老木对我如此反常的关心早已惹起了同学们的义愤,只是大家得不出一致的结论:说是老木对我好吧,可他的举动分明是对我的折磨!说是老木对我不好吧,可老木明显是一副对我情有独钟的样子,那么尽心尽力地为我修车闸呀。倒是所有的人都相信老木是一个虐待狂,可怜的我不幸成了他手中的羔羊。没有成为老木羔羊的女生不禁都暗自庆幸,同时对我报以深深的爱莫能助的同情。
老木修车闸的本领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有所提高。他仿佛永远是那么笨手笨脚的,一个车闸总是要鼓弄到天黑才罢休,然后就理所当然地送我回家。我能感觉出他很愿意送我,有时我甚至怀疑他是在故意磨蹭到天黑,就为了能一路陪我送我回家。
每一次陪他给我修车都要花掉我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我常常在这时候愤懑地想:我这一天中宝贵的二十分之一的生命就这样被浪费掉了,老木这讨厌的家伙,简直是在掠夺我的青春哪。我深深地感受到了一种无处诉说又无法摆脱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