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诗人在一起的日子(第1页)
与诗人在一起的日子
那个春天,在我身上发生了一件事。很多年过去了,直到现在,我仍然不能对这事的全貌做出很明晰的确认以及对这件事的正误做出一个明确的判断。这件事源起于写诗。这是一个春天,我和小云都参加了学校文艺宣传队。有一天,宣传队的老师和我们一起创编一个小节目,里面有一段诗句我们总也不满意。小云就说她可以找到人帮我们修改,老师就把修改的任务交给了小云。
放学以后,小云就拉上我去了那个诗人家。
诗人是一个年轻的诗人,他过着一个人的生活。他家里我和小云在冬天的时候是曾经来过的,他家与小云家离得挺近。冬天里有一次下大雪,天气冷极了,这么冷的天我们没法到哪里去玩,在家里躲着也冻得要命,小云就提议到诗人家里去玩,因为诗人家里很暖和。这个诗人是我早就听小云说过的,这是一个很神秘的怪人,会写诗,却不会做一个人应该会做的其他许多事,因此在村里人眼中他是一个很没用的人。他还进过监狱,也是因为写诗,至于因写诗而进监狱的理由则一般人不大了然,但进过监狱总之不是什么好事。他进监狱的时间不是很长,本来是判刑好多年的,幸运的是他入狱不久“四人帮”就被粉碎了,他就被放了出来。但入狱期间他唯一的亲人——他的母亲承受不住打击去世了,他出狱回到家里就成了孤家寡人。
他回到家里时已经是在大地震之后,他的房子塌了,家已成了一片废墟。
作为诗人,作为在村人眼里的怪人,他当然总会做出一些奇怪的举动。面对自家倒塌的房屋,他不是像村里正常人那样清理废墟准备重建家园,而是不理不睬听之任之,好像打算让它永远就这样废墟下去。他在废墟面前学着别人的样子搭了一个防震棚作为存身之处,然后就一头扎在了棚子里继续写他的诗了。那时候还是生产队集体劳动,但他从不出工。据说他的家世是很复杂的,他父亲给他留下的遗产足够他活一辈子的,所以他就准备用自己的一辈子来写诗了。这在以前曾经给他带来了不少的麻烦,因为人们对他这种不是靠劳动所得而生存的状况十分嫌恶。干部群众都下了很不小的工夫试图改造他,把他送进监狱大约也是其中的一个措施。不过他这次出狱以后,人们不再理睬他了,对他放任自流了。于是他就在窝棚里做起了诗人。他深居简出,特立独行,在成年人的眼里一无是处,但在孩子们的眼里他有着一些神秘的魅力。至少他让孩子们感到好奇有趣。因此,他的小棚子里倒总是断不了孩子的出入,男孩子女孩子都有。他对他们都很友好,他跟男孩子们一起摸爬滚打地玩各种游戏,对女孩子们则是很客气。他最喜欢做的就是坐在女孩子们面前,望着她们每一个人的脸,有点神经质地对她们讲诗。他讲的诗并不是每一个女孩子都能听懂,但他激动的苍白的脸色和热诚的表情能让每一个女孩子着迷。
我和小云在那个极冷的大雪天到他家里玩,那时他刚好写完了一首诗。我们的到来让他非常兴奋,因为他可以给我们读他的诗了。
他的地震棚里十分暖和,他在棚子的一角垒了一个西洋式的壁炉,里面烧着木柴。见我们来了,他高兴地说要把壁炉烧得更旺一些,就提着斧子出去劈木柴。
让我十分惊讶的是,他劈的竟是他家的房檩。他走到他家房子的废墟上,从废墟里抽出一根檩条,提起斧子就劈。一会儿,这根完好的檩条就变成了一堆木柴。
我说他怎么这样啊,檩条是用来盖房子的呀,他把檩条劈了,他还怎么盖房子啊。
小云笑着说,他就是这么样子的一个人啊,这就是与众不同啊。今年冬天他这个壁炉里烧的全是他家的东西,先是烧家具——破箱子烂柜子,家具烧完了就烧花架,花架烧完了就烧窗子门板。他每天就这样到他的废墟上扒出点木料来烧他的壁炉,所以他的屋子里可暖和了。你看他活得多么自由自在!现在窗子门板也烧完了,他就开始烧檩条了。
我说这怎么成。
小云说你不用为他担心,这个废墟足够他用一整个冬天的。
我说可是他以后怎么办哪。
小云说与众不同的人从来不考虑以后。
我说这不是疯子吗。
小云说诗人也就是跟疯子差不多。
诗人抱了一抱劈好的木柴回来,把他的壁炉填得火光熊熊,然后坐到我们面前,双目炯炯地说:“好了,下面我们来读诗吧!”
他读起诗来的氛围是很让人感动的,不仅仅是因为他的诗,不仅仅是因为他诗中“我在黑夜里祈盼黎明……”的句子,也因为他苍白的脸色和他全心投入的热诚。
那天我们临走时,他对我说:“你是一个可爱的女孩子,欢迎你常来玩。”
但此后我和小云并没有常去诗人那里玩,我和小云都还不到懂诗的年龄。我们能玩的项目是很多的,并不特别想去听他读诗。
我和小云进了诗人的家,诗人对我们的到来分外高兴。他定定地看了我几秒钟,说:“你……你怎么一直也没有来玩啊?你如今比去年更美丽了。”
我最先关注的是他家的废墟,我看到那废墟上已经没有了木质的东西,只剩下一堆破砖烂瓦。
诗人很快给小云改好了诗,但他不舍得让我们马上走,他要求我们听他读诗。我和小云就像上次那样坐在他的面前,听他情绪激动地十分投入地读他的诗。
他的诗我仍然听得不大懂,但我能够感觉到诗里面那种独特的情绪,那种感伤、忧郁而又多情的味道让我的心里感受到了某种说不出的相通的东西。这一次,诗人青白的脸色和他那种神经质般的兴奋仿佛变成了一种能够拨动我心弦的东西,让我的心里一阵阵地波动。
我们临走时,他又一次对我说:“欢迎你常来玩。”
他顿了顿,又说:“你是我见过的女孩子里最美丽的一个,见到这样美丽的女孩子让人感到幸运。常来玩吧,我也许能为你写一首诗。”
他的眼睛定定地望着我的脸,那眼睛里有一种让我难以拒绝的东西。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果真去他那里“常来玩”了。最初是和小云一起去的,后来我竟有意无意地撇开了小云自己去了。
我第一次独自一人走进诗人的家。他见是我一个人,先是一怔,脸上竟有些张皇的样子,好像不敢相信我会独自一个人来找他。但他也没有问小云怎么没有来,我也没有说,我和他的心里好像都有一种心照不宣的东西似的。
那天,他在我面前显得格外的神采飞扬。
此后我再去他那里就大多是单独去了,说不清的,我就是喜欢与他单独在一起时的那种感受。小小的棚子里,我们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大多时候他给我读他的诗;有时候不读诗,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什么也不做,我们沉浸在诗和我们自己共同制造出的氛围里,感到孤单又充实,感到超脱又美好。
我独自去诗人那里几次以后,我心里也曾觉得我这样做有些不妥。诗人是一个男人哪,虽然我们所做的都是十分正常的事,但我单独与他在一起时我心里还是有着一点不十分光明的感觉,我从来没让小云知道我独自去诗人那里。我尽管感到不妥,可仍是不停地去——他那里对我有着不可抗拒的**力。
那一段时间里,我好像是着了魔。
我去诗人那里是谁也不知道的。我每次都是选择诗人家里没有别的人的时候才去,诗人好像也从来没对别人说起过我去他那里的事。在这一点上我们心照不宣,共同维持着我们这种秘密的幽会——如果“幽会”这个词并不全然是贬义的话。我是偶尔在书上见过“幽会”这个词语的,我对它的含义似懂非懂,但我体会到了这个词语身上所带有的那种神秘的、幻觉般的氛围的魅力。每当我独自一人去诗人那里时,我真的是在心里不止一次地想到过“幽会”这个词语。
但我的事还是被一个人察觉了,是一个时时关注我的人,那就是小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