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诺千金(第2页)
苹果姐姐三天后才好了,我早已被大人们训诫过了,苹果姐姐就没有再责难我,只是问我:“你以后还捅不捅马蜂窝了?”
我难为情地说:“不捅了。”
我八岁那年,也背上书包上学了。上学第一天,是苹果姐姐把我带去的学校,那时候的农村,环境很安全,小孩子上学不必要大人送,即使是平生上学的第一天,也只是跟着大一点的孩子带去学校就行了。
苹果姐姐带我进学校,一直把我送进新生班里,老师还没有来,苹果姐姐对周围的小孩说:“你们不许欺负他!”苹果姐姐那时已经六年级了,在这帮刚入学的小孩眼里高大得不得了,他们没有人敢不重视苹果姐姐这句话,后来果然没有人敢欺负我。那天放了学,苹果姐姐又跑来找到我,带了我一起回家。
此后在好多个日子里,苹果姐姐都带着我上学下学,做着我的保护神,也是我心理上的依赖。谁知时间久了,却出了点问题,不知是哪个家长把当初我说长大了要娶苹果姐姐做媳妇的典故讲给了他们的孩子听,他们的孩子现在是我的同学,这件事便成了流传在我们班上的一个笑柄。每次他们一看见苹果姐姐,就会坏笑着冲我说:“小龙,你媳妇来了!”
我立时羞惭得无地自容。
经过我几次坚决的拒绝,苹果姐姐不再跟我一起上下学了,我跟小伙伴们一起走,跑跑闹闹的,也挺好。只是走到最后剩下我一个人时,心里觉得很是失落。
我上二年级了,苹果姐姐到镇里的中学读初中,她骑了车子上下学,功课紧了,每天都匆匆忙忙,我和苹果姐姐能在一起玩的时间很少了。并且,我也长大了,现在最喜欢跟男同学们在一起玩,拒绝跟女生玩,对苹果姐姐,尽管我没有在心里把她当成女同学来看待,但也不像过去那样依恋了。
有时,写完了作业,我还去苹果姐姐家里玩一会儿,因为我妈妈在她家。她家仍是聚着那些串门子的人,偶尔,有哪个人太无聊了,忽然想起我小时候大家逗我的话,于是旧事重提,问我一句:“小龙,还想娶苹果当媳妇不?”
这时候觉得羞辱得要命的是我,气恼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可苹果姐姐在一旁,却反而跟着大家一起望着我嘻嘻笑。
十分真切地记得,在我上小学三年级时,有一次被四年级的一个男生打了。我并没有对苹果姐姐讲,但她不知怎样知道了内情。第二天,上学路上,我们忽然听到前面有人发出很痛楚的哭声,跑过去看到是那个打我的男生在哭,围着好几个看热闹的同学。从他们嘴里知道,刚才苹果姐姐等在路边,在那个男生经过时,突然就冲上来,在他的背上狠狠地打了几巴掌,什么也不说,骑上车子又走了。
我抬起眼望去,看见前面路上苹果姐姐骑着车子远去的背影,红色的上衣鲜艳地晃动。
我从一上学就是个聪明的学生,学习很好,开始时由于贪玩,在班里只是个优等生,到了五、六年级,就总是第一名了。学校老师和村里的大人都喜欢我,都预计我长大了会有出息。得到别人的夸奖是经常的,有人夸奖我时,要是苹果姐姐在旁边,她就会笑眯眯地带着喜欢的神情望着我。
苹果姐姐的学习成绩却在逐年下降,她小时候也是好学生,聪明伶俐勤奋好学,一直到初中毕业都是老师喜爱的优等生。但是上了高中以后,她的成绩却被她周围的同学一个个超了过去,她仍然勤奋好学懂事听话,仍然受老师的喜爱,可是却不再是学习成绩好的学生了。
高考了,苹果姐姐没有考上大学,什么也没有考上。暑假后她去复读,可没读完一个学期她又退学了,头疼,看不得书,一见文字和拉丁字母就头疼,没法再读了。
苹果姐姐只得回家了。那时在我们农村,一个农家的孩子要是考不上大学,就只能甘心一辈子做农民了。但苹果姐姐还没有甘心,她还有一个期望,她这时候在恋爱了,恋人是她的一个考上了大学的同学,如果那个同学大学毕业后娶了她,就还能依靠国家“农转非”的政策把她“带出去”。
有一阵子苹果姐姐天天在村口的大柳树下徘徊,她是在等骑自行车的邮递员,等她那个上大学的恋人的信呵。最初的时候,她三两天就能等到一封,后来一星期一封,再后来间隔越变越长,两星期,一个月,两个月,终至于再也不来了。辗转得来的消息是,那个曾经跟苹果姐姐恋爱的男同学,现在在跟大学里的女同学恋爱了。
苹果姐姐不知哭了多少回!她也写了很多很多的信寄出去,但什么也不能挽回了。
我最先从大人嘴里听到苹果姐姐的脑子出了毛病的话,还以为不是很严重,我想苹果姐姐的脑子早就出了毛病,否则怎么会一看书就头疼?哪想到他们说的出了毛病是指苹果姐姐得了精神病。
那天中午,我放学回来,看见苹果姐姐正端了一个碗在临街的家门口吃饭,过去她从不在临街的门口吃饭。苹果姐姐看见我,抬脸冲我笑了,我正要跟她打招呼,她忽然把手中的筷子往地上一插,冲着我说:“给我一个支点,我能撬动地球!”
我一错愕,苹果姐姐接着说:“看,我撬动地球了,看,它在转呢。小龙你闭上眼睛,地球在转呢!”
说着她自己先闭上了眼睛,很陶醉的样子,仿佛在感觉着地球的转动。
我的眼泪唰地就流了出来!
我知道苹果姐姐是真的得了精神病了。
苹果姐姐的病越来越严重,她表现出的行为已不仅仅是用筷子去撬动地球,她整天在村里的大街上,或是到村外的大路上躁动不安地来回走动,一边走一边嘴里自言自语着什么,仿佛在倾诉,又仿佛在辩论。谁也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她的声音小而急切。有时太阳落山了,天很黑了,她还不知道回家,要她的父母来找到她强迫她回去。
不过苹果姐姐从没有走失过,她那样在大路上毫无目的地走着,嘴里嘟嘟囔囔的,走着走着离村子越来越远,等到远得几乎看不见她的时候,她会忽然就返身往回走了。那些日子最害怕她的是邮递员,只要苹果姐姐一瞄见邮递员的影子,她就会风快地奔过去,追着邮递员索信,“我的信呢?快给我信!”
邮递员想解释没有她的信是行不通的,唯一的办法就是紧蹬车子夺路而逃。
这样过了好几个月,苹果姐姐过了躁狂期,不再往外面乱跑了。她的头脑似乎清醒了些,明白了那个在大学里读书的人不再与她有任何瓜葛,她不再追着邮递员抢信,也不再自言自语辩论什么,而是整天沉默着,淡漠地沉默着。去她家串门的人仍是不少,别人聊天时,她就在一旁不声不响地呆坐,人们都说苹果姐姐不疯了,却变傻了。
可是有一次,我去她家,苹果姐姐看见我,定定地望着我,良久,却突兀地冒出一句:“谁说没人要我?小龙要娶我呢!”
说得人们都愣了,没有人发笑,人们默默地望望苹果姐姐,又望望我,我尴尬之极,赶紧逃开了。但是从这以后,好像“小龙要娶我”这个意识在苹果姐姐混沌的内心里扎下了根,据说她此后在好多个场合都表达过“小龙要娶我”这句话。
有一天,苹果姐姐在我家门口捉住了我,她握住我的两只手,眼睛盯着我的脸,她的眼珠还是那样黑那样清澈,带着婴儿一样的坦诚,她十分郑重地对着我说:“小龙,你说过要娶我做媳妇的,你说话要算话!”
我十分惶急害怕,也不记得是点了头还是没点头,挣开她的手逃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