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第2页)
我永远记得那些美丽的荷花。记得外婆曾经那么慷慨地满足了我的愿望,哪怕是像一枝荷花那么小小的愿望。在那样凄苦的日子里,美丽的荷花分明显得有些奢侈了。
炎热的夏天,一到傍晚,外婆总是早早在屋外的石头场地上泼上井水,好让地面快些凉快下来。然后搬出竹椅和藤榻,让我们在门口的树下乘凉。天空一点点暗下去,蓝色的星星一颗一颗从树叶子背后探出了头,河面上带着腥味的微风阵阵吹来。外婆说你给我讲个故事吧,我就给外婆讲故事。风停了,外婆手里的蒲扇停止了摇动,身后传来轻轻的鼾声……
妹妹出生以后,我们搬到了杭州城西的皇亲巷,奶奶一家也搬过来与我们同住。妈妈大概希望奶奶能就此帮她照料些家务。
一天,楼上的小脚奶奶问我,你家今天吃番薯了吗?我说没有哇。小脚奶奶噢了一声,然后轻声对我说,我看见你家广东奶奶在小菜场一个人吃番薯哩。又过了几天,我放学回来,听见大门口有吵闹的声音,是邻家的山东婆在骂街,说是她晾的被子不知被哪个缺德鬼,挪到晒不着太阳的树阴下去了。我看见那阳光灿烂的空地上,赫然晾着奶奶的一条毯子。
我不做声。我已经习惯于见怪不怪了。
我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便是拎着四只热水瓶,到巷口的老虎灶去打开水。灌满了开水的热水瓶好重,我小小的手掌,难以握住两只热水瓶的把手。我总是跌跌撞撞地走,瓶塞随时都会从瓶口突围出来。我战战兢兢,力气不够将瓶身抬高,开水便一路嘀嗒着。每次回到家里,我满头大汗,胳膊酸疼得抬不起来。
而奶奶视而不见。她明明有一只烧饭用的煤炉,白天很多时候封着火,可她为什么不能为我们烧几瓶开水呢?
我问过妈妈。妈妈只是苦笑。妈妈说烧开水太费火了,还是去打水吧。妈妈好像不愿意给奶奶添麻烦,连吃饭也是自己另做。很多年中,我和妈妈几乎一直都是吃食堂的饭。有时妈妈晚上开会,很迟才回家,饿着肚子。但奶奶从来没有为她留过饭。奶奶决不主动为妈妈做些什么,比如妈妈早上出门时晾了衣服,如果忘了叮嘱奶奶,而天又忽然下了雨,晚上回来时,那衣服还在雨里淋着,奶奶一般是不会替她收进来的;即便是缝缝补补这样的小事,也从来没有过。
妈妈每天上班很累,我每天上学很忙;妈妈要负担全家人的生活费,还要为爸爸的事情操心;而奶奶整天在家里待着,除了管着我妹妹,却从不心疼也不顾及我妈妈。奶奶对外婆的敌意已殃及到妈妈。当外婆不在杭州的时候,妈妈就成为外婆的等号。她冷眼旁观着妈妈的劳累,我读出她嘴角上只挂着两个字:活该!假如妈妈暂时不在,那么我就成了外婆的替身。她从不正眼看我,从童年到少年,我几乎没有见过奶奶的微笑,在我的记忆中,她好像从未抱过我,从未对我有过哪怕任何一点亲切的表示。她已将我并入了她心中的那张大网,视我为外婆一族一类,与外婆一丘之貉。她每日都在扩大着怨恨的边界,朝朝暮暮,锲而不舍。
奶奶变得越来越冷漠,越来越古怪。
大叔叔终于中专毕业,分配工作去了北方,而奶奶并不怎样地难过;二叔叔也考上了一所外地的大学,向她辞行,奶奶好像也无动于衷。姑姑的学习成绩似乎很糟,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帮奶奶做家务。奶奶每天都在大声呵斥着姑姑,说她笨手笨脚。于是1963年姑姑初中毕业后,主动报名去下乡。爸爸不让她去,说她完全可以在城里找到工作。但奶奶却说:大家都不去种田,哪来饭吃啊?她只是对她最小的一个儿子,我的小叔叔表示出些许母爱,在我看来那疼爱的程度也非常有限。
有时我真怀疑我的奶奶是一个冷酷的人。
她基本上不同周围的任何人交谈。但不交谈并不等于她不说话。一天中的大多数时间里,她都坐在自己房间门口的一张竹椅上,口中念念有词,喃喃自语。她似乎永远都在同自己对话,滔滔不绝,旁若无人。她低声哼吟着一长串艰涩难辨的话语,抑扬顿挫之后,尾音总是拉得老长,但一句紧接着一句,从不间断从不停顿,如同猴子捞月,一只只头尾相钩,攀成一道环环入扣的长绳,垂向深潭。奶奶门口的空气中,终日颤动着一种神秘的音符,使得从她门前经过的人,不得不敬而远之。每当这时候,她高高的颧骨上就会泛起两片润泽的红晕,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明亮而生动,眉宇间神采飞扬。那语音悠悠地升高了,变成一行翩翩的大雁,呼扇着翅膀,穿云破雾,飞往远古的南粤……那些无人懂得的民谣和山歌,是奶奶心中永远的故乡。
可惜奶奶的民谣大多都没有保留下来。我只记得其中的一首,经爸爸“翻译”,是这样念的:月光光,照地堂;年卅晚,食槟榔;槟榔香,买紫姜;紫姜辣,买蒲达(苦瓜);蒲达苦,买猪肚;猪肚肥,买牛皮;牛皮薄,买菱角;菱角尖,买马鞭;马鞭长,顶屋梁;屋梁高,买张刀;刀切菜,买箩盖;箩盖圆,买只船;船无底,淹死几个日本仔……
结尾处居然还有抗战的内容。不过一般人绝不可能听懂。那语音实在很难听,我决定绝不学广东话。
奶奶常常这样坐在门口自言自语,一坐就是好几个钟头。
有同学来我家,吓得不敢进门。他们说,你那个奶奶,会不会是个巫婆?
很多年以后留在我脑中的奶奶,就是这样一个背对着阳光的黑影,玄衫黑裤,打坐入定,像一座凝固不动的雕塑。她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自说自话的寂寞中度过的。而她居然以对人世无比的耐心一直活到九十高龄。她死去以后,爸爸恍然大悟,说很可能她这种不厌其烦的自我倾诉,就是一种气功呐。
但我知道奶奶其实是很善于保养自己的。她既不起早也不晚睡,每天中午必睡午觉,雷打不动。既然没有钱吃补品,只好不觅仙方觅睡方了。奶奶还擅长煲汤,把什么东西都放进罐子里去,从早一直炖到晚,煲得个稀里糊涂。她最喜欢用黑鱼头或是鲢鱼头炖黑豆汤,据说鱼头和黑豆都是补脑的佳品。所以奶奶对往事的记忆力被不断地滋补得惊人。奶奶洗头也是极其讲究的,她用橘子皮、生姜,还有醋和皂荚,先熬出一锅水,滤去渣子,放凉了,然后用那水洗头发。她这样洗了几十年,直到七十岁时,头发不掉不花,仍然是满头乌黑,保持着年轻时天然的翻卷弯曲,极让人羡慕。
可见奶奶仍然热爱生活。她对于自己的照拂,很是精心尽力。
邻居们进进出出,偶尔也同她打招呼:广东奶奶,吃饭啦?或者说,广东奶奶,起来啦?
那时广东奶奶已经能听懂一些杭州方言了。她点点头。然后小声嘀咕着回答说,人总是要吃饭的嘛,不吃饭不是神仙啦。或者说,这时候还能不起来么,不起来就是个死鬼啦。
这就是她最初在西公廨时回答我舅舅的语言方式。几十年一贯,一百年不变。她从不正面回答别人的问题,永远是以反驳代替回答。她从不赞同别人的意见,也从不对任何人表示好感。幸亏邻居们多半听不懂她的意思,也就笑一笑拉倒。
她在漫长的孤独中长久的自言自语,成了她每日必行的功课。她独思静养,循环往返,渐渐将天下万物都整理出一个头绪,然后再一项项逐条发表她的见解。她反驳别人是为了有利于阐述自己的看法,如果轻易地苟同,她便失去了表达的机会。她有很多的时间来反复进行练习和锤炼语言,将它们磨炼得一针见血。假如有一天放弃反驳,她的舌头就会变得迟钝。于是她在自己假想的对敌作战中,逐渐成为一个业余的评论家。当她在闲适的暖风中落座竹椅,她便开始喃喃自语,对她周围的一切事物,展开随心所欲的批评。
奶奶从不讲故事。她不喜欢叙述。她的表达确实带有浓重的理论色彩,而且多半具有判决的意味。她说花无百日红,人无百日好。她说一个儿子怕什么呢,满天的星星有什么用处,你没看见太阳也只有一个嘛。她说大的不争气,小的怎么会出头呢。她说天塌下来还能当棉被盖哩。她说儿子大了儿子的世界,女儿大了女儿的世界,我有我的世界,我不懂你们的世界。她还说,施恩莫望报。
她说出这句名言的时候,我的妈妈瞠目结舌。妈妈明白奶奶和外婆的关系终于是无法修复了。这句话自然是当外婆来杭州做客时才会最后说出来的。说出来以后,妈妈对这个家的一切恩德,便都在奶奶自造的逻辑中,统统一笔勾销。
在爸爸看来,不识字的奶奶却是智商过人,抽象思维尤其发达。不识字尚且如此,假如念过几年书,奶奶说不定可成为“金棍子”“银棍子”,当一个显赫的职业评论家。
奶奶终于获得了心理平衡。她除了自己以外,看不起所有的人。她懂得要想不被别人看不起,先得看不起别人才行。
也许奶奶天生是狂妄的——她本无任何狂妄的资本;但也许正是由于一无资本她才必须狂妄,否则,她将怎样活下去呢?
很多年过去,我理解了我一身傲骨的奶奶。但我却无法热爱她。
奶奶在那些年中仅有一个朋友,是一个广东籍的老尼姑。隔着一条巷子,原先曾有一个尼姑庵。奶奶不知怎么同她认识,也不知这位广东老乡何故流落至此。尼姑庵后来废弃,老尼姑移居附近的一间民宅,常来看望奶奶。她们交谈时总是关着门,畅快淋漓地用粤语互相诉说,隔窗听去,嗡嗡嘤嘤的,很像是佛堂念经的声音。老尼姑每次离去时,两人都是眼泪汪汪。老尼姑是奶奶生活中唯一的知音,她们的友谊一直保持到老尼姑仙逝。老尼姑活着时,还常常带些水果糕点之类的东西来给奶奶。按说奶奶应是施主,却常让她的同乡施舍,这一直使我觉得纳闷——奶奶好像总是索取多于给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