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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豆浆的孩子(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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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豆浆的孩子

这个县城不大,可是新规划的宿舍区不小,最近又有四幢大楼相继落成,新搬的住户不是各级头目便是一二等公民。楼群前后列阵,半呈弧状,弧心有一个小而又小的简易公园。两个蘑菇形的亭子涂成淡绿色,亭下两条长水泥凳抹成粉红,说刻薄一点,有点不伦不类,唯有园里那两尊泥塑栩栩如生,颇有几分风彩。一尊是摇尾昂首飞珠溅玉的喷水鲤鱼,另一尊是街头常见的“只生一个好”。公园边还未来得及种上奇花异草,只有一丛丛冬青葱茏繁茂,苍翠喜人。在灰尘连天,车马喧闹的县城里,这小小的一片绿色成了孩子们的乐园。逮蛐蛐,打水仗,玩弹弓,交头接耳恶作剧,常惹得清洁工叫骂不迭。

孩子们的王国里新近来了个小公民,大伙管他叫“送豆浆的”。宿舍区离马路不远,靠近马路边拐角的地方,有一个豆制品作坊,是农民进城经商那种时髦类型的。送豆浆的孩子每天一大早就从这儿把豆浆担到宿舍区中心公园边,叫一声“豆浆来了!”便伏在粉红色的长凳上守着。淡黄色的拉链衫裹着瘦小的身子,两只手紧紧地抱住圆而又大的脑袋,远远地望去,那样子就象是红花上栖一只黄蝶。宿舍区的人纷纷走过来,装满杯子走回去。桶底光了,这孩子便酸溜溜地咬着手指,看周围的孩子兴冲冲地坐在大人车后去上学。常有调皮的孩子朝他扔纸头,甩石子,嚷:“乡下的!乡下的!扁担是个什么字?”他便扬起扁担狠狠白一眼答:“城滑子,你娘卖×。”对方回:“你娘买×!”他便不做声,默默地低下头,心底反复重叠一个字“娘”。

“冬生!”马路边有个女人一声脆喊,重叠处立刻一片空白,他便一溜烟地撒开鸭子。

这天黄昏,一群孩子在冬青树边斗蛐蛐,望见送豆浆的孩子远远地站着,就喊:“喂,过来!蛐蛐斗不起来了!”每每这时,孩子们最需要他。终于,蛐蛐拼命厮杀格斗了,就有人盯住他的脸:“喂,你眉心里那个红点儿是长就的还是你妈点上去的?”送豆浆的孩子知道又要取笑他,便掉头走开,边走边狠狠地抠眉心,那儿天生一颗淡红色的美人痣。

秋渐渐深了,一群群大雁往南飞,一片片黄叶落下来,一天到晚净刮风。拉链衫显得太薄、身上禁不住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躲开小伙伴的时候,背后仍有人在喊:“喂,告诉你晚上到二幢四楼看新娘,吃喜糖!”

晚饭后,县城的灯都亮了,一片灿灿的光明,影剧院的五彩灯泡,迅速变幻着不同的色彩,就像魔术师在挤弄着迷人的眼神,高音喇叭里那闲得无聊的女郎嗲声嗲气地唱,公园边塑像旁,送豆浆的孩子新穿了件棉背心,两只黑葡萄般的大眼睛朝二幢四楼上远远地凝望,从乡下来到城里后,他没有交一个朋友,也没去过一个生人家。可是今天晚上他不得不去,他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慢慢地走过去。

第一个感觉就是灯,吊灯、壁灯、台灯、彩灯、大灯小灯、红灯绿灯,满屋铮光瓦亮,满屋烟酒飘香,他挤在许多孩子的身后吃惊地望着眼前这个光明世界。瞧那些人啊,男人跳,女人唱,敲桌子,拍巴掌,还有个抱长把子葫芦琴东摇西晃。新娘被推出来了,鲜红的头巾被扔掉,露出一头短发,不用踮起脚尖就可以看清她的面目。送豆浆的孩子很扫兴,在乡下看过多少次新娘,那就像吃了一颗刚上市的新鲜樱桃。现在这孩子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想起晒了半干的黄花菜。当新郎过来的时候,孩子突然想起大麻杆儿。黄花菜和大麻杆儿合伙咬住一个剥了皮的香蕉,惹起一片哈哈地乐。有人嚷:“助工唱歌!助工唱歌!”“大麻杆”还戴着蒙眼儿(乡下孩子都这样称眼镜),腮边红红的朝黄花菜使眼神,“黄花菜”朝四圈弯了弯腰,打扫一下嗓门,说:“那就说说结婚的艰难吧!”

“去你的,别再噜嗦那套找房子比找对象还难啦!我们听歌,看舞,长劲的!”几个人反驳。

“可我不会唱,就读一首小诗吧!”新娘说。

“小石”是什么玩艺儿,送豆浆的孩子不知道,就听“黄花菜”低声说:

一切要来的都在未来

一切已逝的都在过去

世间的事物

皆有自己的时限

而人犹如火花

却被希望

从昨天

派往明天

他可没有听懂,只觉得很有趣,因为周围响起了一片哗啦啦的巴掌声。

“黄花菜”要给孩子们发糖。“大麻杆”却不同意,说:“先别忙,得唱支歌儿才能吃!”

孩子们立刻你推我搡,都朝后躲,他却被从后面推到前面来了。“大麻杆儿”笑呵呵地说:“好,后来者居上,你唱吧!唱了你先吃!”

他总算找到了机会,就说:“我不是要糖的,我有事,家里让我来问一下,你们是新户,订豆浆不?”

“订!订!自然要订,每早晨两份。”“大麻杆”说,“你唱什么呢?”

“我——”他低下头,狠命地望脚尖。别的孩子快活了,一起叫:“他不会,他是乡下来的送豆浆的孩子,一个字不识,一支歌不会,嘻嘻!”

他动气了,鼓起腮帮,扬起头,双手交叉放在前胸上,咳了一下,朝着新娘大声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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