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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谁会当叛徒
——“纯真年代”系列之一
一
已经说不清是谁提出来那个命题的了:要是被敌人捉住,我们谁会当叛徒?
一切都是从游戏开始的,整个过程就是一场游戏。那天下午放学以后,我们聚在东河滩,情绪格外兴奋,因由是大家又说起了昨天看过的一场电影,名字叫做《烈火中永生》。电影里面演的是革命烈士在敌人的严刑拷打之下宁死不屈决不叛变革命,所以我们在讨论中就提出来了那个命题:要是……
“我不会当叛徒。”黑子说,笃定地望着大家,小眼睛射出不容置疑的光。
这是让我们心服口服的,黑子属于那种心态稳定的孩子,胆大、勇敢、顽强,不怕摧残。他年龄比我们大一岁,个头儿比我们高半头,看长相就像一个能参加革命的人,他除了学习不行,别的地方都行,这种人最能经住敌人的酷刑。
接着秃蛋说不会当叛徒,然后是傻牛坏三也说不会当叛徒,我本来还在认真地思忖,在心目中假想着如若我被敌人捉住了,在严刑拷打之下,我能不能承受得住,现在见秃蛋都敢说不当叛徒,连傻牛也对革命表示了忠诚,我也不甘落后,赶紧抢着说我也不会当叛徒。我说完了,顾盼左右,还剩下刘臣,瘦削的刘臣,他长着一双像鸡一样容易受惊的眼睛,等大家没有声音了,刘臣才胆小地,试探地,声音有些颤地,表达了自己的心声:
“我,我也不会当叛徒。”
我们都笑起来,笑声像扑噜噜乱飞的麻雀。黑子还用力地踹了刘臣一脚,骂了句:“你他妈的不当叛徒谁当叛徒?”秃蛋也借机打了刘臣一拳:“你爸爸就是叛徒,谁不当叛徒你也会当叛徒。”刘臣委屈地蔫下脸,嘴里却不甘地嘟囔:“我爸爸是我爸爸,我是我。”
二
从思想感情上来说我们谁也不会当叛徒,我们都十二三岁了,这道理懂,给鬼子当了叛徒你就是汉奸,给国民党当了叛徒你就是反革命,都是败类。但是我们也知道要想不当叛徒,光靠思想感情是不行的,还得经得住敌人的拷打。我们不但在电影上看到过,所有做了叛徒的败类都是因为吃不住敌人的拷打,在我们身边的现实中也有这样活生生的例子,那就是刘臣爸爸,刘臣爸爸就是因为吃不住敌人的拷打而做了可耻的叛徒。
如今刘臣爸爸的前额上还留有一道很丑的疤,这就是他爸爸被敌人拷打的证据。虽然刘臣给我们解释过很多次,那个疤是在城里挨斗的时候被战斗队打的,但我们从不相信刘臣的鬼话,我们也不愿费脑筋辨别被敌人打和被战斗队打有什么区别,而且刘臣爸爸自己也承认了是叛徒。村里召开四类分子批斗会,民兵连长问刘臣爸爸:“你说,你是不是叛徒?”刘臣爸爸耸起肩,头一点一点:“是,是,我是叛徒,我是叛徒。”一个民兵把一块写有“叛徒”的牌子挂上刘臣爸爸的脖子,刘臣爸爸自动地把头往前探了探,配合着让牌子挂得更为顺利。
第二天,我和黑子走在路上,迎面碰上刘臣白脸黑眼睛的姐姐,黑子忽然灵机一动捅了我一下,我心领神会,小声说:“你说,你是不是叛徒?”黑子耸起肩膀,大声说:“是,是,我是叛徒,我是叛徒!”
刘臣姐姐本来已经从我们身边走过去了,突然疯狂地返身向我们扑来,面目狰狞如女鬼,我和黑子都没料到她会如此激烈地反应,我们“嗷”的一声落荒而逃。刘臣姐姐以疯狂的速度追了上来,却没有攻击我,她爱憎分明,清楚黑子是主谋,目标直指黑子,从我身边追了过去。黑子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拼命跑着,刘臣姐姐和他的距离却仍在缩短。然而就在此时奇迹发生了,刘臣姐姐的裤带突然绷开,所谓裤带其实就是一截长布条,不十分结实,刘臣姐姐从没有做过像今天这样剧烈的运动,它承受不住了,居然在不应该的场合断掉了。刘臣姐姐的一个小花裤衩和一双白花花的大腿在光天化日之下猛烈地暴露出来,幸亏她在奔跑中把下落的裤子在膝盖之上及时捞住才没有被绊倒,她迅速刹住脚步,在一秒钟之内把裤子提起来,又在二秒钟之内把断了的裤带挽了个扣,重新把裤子系好,但她再也没有追击黑子的士气了。
刘臣姐姐掉转身走掉了,我看到她的眼睛里忽地淌出了泪水。黑子心有余悸地回来,抹着脸上的汗,说:“妈的,她怎么不追了?”我没吭声,我没有对黑子讲刘臣姐姐跑掉了裤子。
我们还发现了刘臣爸爸身上的另一些疤,有一次刘臣爸爸淘厕所,刘臣爸爸自从下放回到我们村里,每天的事情就是淘厕所。我们早晨上学,看到他在淘厕所,下午放学,还能看到他在淘厕所。这一天天气很热,刘臣爸爸脱了灰白的上衣,光着膀子,我们发现他的胳膊上有一道疤,肩膀上有两道疤,肋条上有三道疤,后背上有四道疤,我们马上联想到这是当年刘臣爸爸遭到了敌人的拷打,因为我们都知道刘臣爸爸是一个叛徒。
一个阴雨连绵的午后,我去刘臣家里找刘臣,刘臣爸爸也在家,因为下雨没法淘厕所,他得以休息。刘臣爸爸躺在炕上,嘴里发出没有志气的呻吟,很像是在敌人的拷打下发出的声音。可是现在并没有人拷打他,周围是和平的氛围,因此他的呻吟就显得有些滑稽。我很想笑,但刘臣姐姐用黑眼睛狠狠地盯了我一下,把我的笑逼回去了。刘臣难为情地跟我说:“咱们出去玩儿吧。”
我俩顶着雨跑到街上,我再也憋不住哈哈地笑出来,刘臣认真地向我解释,说他爸爸身上的伤疤一到阴天下雨就疼得受不了,故此呻吟。但我仍觉得他爸爸不值得原谅,我说:“你爸爸当年要是坚强不叛徒,被敌人打死了,也不用受这罪了。”
刘臣没吭声,默认了我这说法。
三
黑子不愿意我们都不是叛徒,他认为这不现实,我们几个人里面必定有软弱屈服者,必定有动摇变节者,这是人类的规律,不可能都成烈士。黑子脸色庄严,眼睛在我们几个脸上逡巡,欲从神色上判断出我们谁会当叛徒。我们几个也都严肃起来,努力在脸上做出大义凛然。刘臣则一脸不安,孱弱地望着黑子,因为黑子研究着每个人的脸色,却对他看也不看上一眼,显然是他不值得判断,天经地义就该把他归入叛徒的行列。
黑子抬起手来,伸出食指,我紧张地望着黑子,黑子的眼睛和我对视了一下,大约是想起了下午刚抄过我的作业,食指在我眼前滑了过去,指向了秃蛋:“秃蛋会当叛徒!”
我们除了秃蛋之外都点起头来,黑子的话是有权威的,在平时什么事情上黑子总是一锤定音,何况秃蛋的脑袋长得活像一枚鸡蛋,确实与叛徒的形象颇有些吻合。
秃蛋沮丧地望着我们,忽而变了脸色,狠狠地向刘臣踢去,骂道:“你他妈也敢笑我!”
刘臣没脾气地往旁边躲了躲,脸上却带着几分快意。这尤其让秃蛋挂不住,他指着刘臣恼怒地质问起黑子来:“为什么说我当叛徒,他不比我更会当叛徒?”
我们当然认为刘臣会比秃蛋更会当叛徒,黑子心里肯定也是这样想,但黑子不会容许别人反驳他,故意说:“不对,你没有刘臣坚强。”
秃蛋气得要命:“我怎么没有刘臣坚强?他是叛徒的儿子!”
刘臣受了刺激,又见黑子现在打击的目标是秃蛋,就有勇气冲了过来,向秃蛋说:“我就是比你坚强!我爸爸是我爸爸,我是我!”
接下来秃蛋和刘臣争执得不可开交,黑子这一次难得地支持了刘臣一回,刘臣居然占了上风。秃蛋显然受到了从所未有的羞辱,脸色发紫,闷头良久,突然愤懑地提出了一个建议:要想知道谁叛徒谁不叛徒,我们就得试验一下,毛主席说“实践出真知”,试验什么呢?试验挨打,谁经不住打谁就是叛徒!
秃蛋的提议一出,我们便叫了一声好!这提议有些新鲜,黑子的眼睛亮起来,问秃蛋:“怎么打呢?”
秃蛋说我们就像电影里面一样,电影里被敌人捉住不是要拷打吗?我们就比比谁经得住拷打,经得住拷打就不是叛徒,经不住拷打就是叛徒。
电影里我们都见过,除了用刑具就是用皮鞭,刑具我们没有,比如老虎凳、火烙铁、辣椒水我们没有,皮鞭我们也没有,但可以用柳条来代替。黑子吩咐傻牛去河边的灌柳丛折来了几根柳条,黑子说就用柳条抽,谁经不住抽,一“哎哟”就是叛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