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第2页)
说到这儿,陶问肥仔是什么国籍?肥仔说,反正是中国人啦,不必问什么国籍了,实际上连巴黎的警察也弄不清他是什么国籍,因为如果国籍指的是护照,他已换了四次护照。先是柬埔寨,随后是老挝,再以后是越南,总之是哪种护照受免税优待他就用哪个。因为法国规定给他们前殖民地的难民以优待,而这优待对象又常变,所以他就专拿前法国殖民地的护照,而且常换。有个警察,已认识肥仔十几年,跟他说:“朋友,你的国籍变化比我职务变化可快得多,你为什么不加入法国国籍,那对咱们两人不都方便些吗?”肥仔说:“不着急,等我挣够了钱,不计较免税不免税的时候,我就会申请入籍的。”警察说:“当法国人虽然纳税,可将来会有养老金呀。”肥仔说:“是的,我正在算这笔帐,看在什么时候入籍领养老金比免税合算。”警察说:“很好,你如果入了籍,有希望当财政部长。”
打完这个岔,肥仔继续讲老余的故事:
余办了入籍手续。他在大学有名望,收入多,年纪轻,人很耿直,追他的姑娘自然不少。有一个时期,每个星期六,他胳臂上都换一个妞儿。胳臂上的姑娘多了,钱袋中的法郎就少了,他自己养活自己,挣那么多钱居然不够花费,总向肥仔借钱。人们就劝他,赶快娶个老婆,他却无动于衷。中法建交后不久,也就是大陆上**刚完事的时候,他忽然找个出差的机会回中国大陆去了。他去了不过半个月,回来就宣布他要在圣诞节前结婚。人们问他:“新娘在哪里?”他说:“不要慌,到时候自然有。”过了一个月,有个来法国上任的中国外交官,当真给他领来个大姑娘。
陶问肥仔:“等等,你说清楚,这姑娘怎么和余认识定亲的?是不是一位北京的大学生或是影星歌星,据我所知,中国和国外的人结婚,多半是这些小姐们。”
肥仔说:“你说的是现在的事,他们是十年前的事呢。”
“那他们是怎么结合的?”
肥仔说,我也不太清楚,我问过那位外交官,他说是国内一个什么机关找他,托他把一位侨眷带到巴黎来。他答应后,有两个山东省的女干部就把姑娘送到北京来了。这姑娘除了余给她办好的护照签证,就提着个红包袱,此外什么也没带。女干部就把她交给外交官时只说了句:这位侨眷没出过远门,希望你一路多关照,就告辞了。
陶问肥仔,一路上外交官就没和这姑娘谈谈?
肥仔就谈了,外交官问她,去巴黎干什么?她说去找她男人。外交官问你到那地方能过惯吗?她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呗!外交官说法国饭可没咱中国饭是味。姑娘说:还能比谷糠拌榆树叶更难吃吗?俺男人是好人,这比吃啥都强。
外交官问她,你上过中学还是大学?她说上过二十天扫盲班。外交官叹了口气说,到那边得学法国话,不会法国话没法生活,你得有个思想准备。她说,学法国话比空着肚子挖河,太阳底下打坯还难吗?干过那个的人还能让法国话难住吗?外交官觉得和她谈话跟国际谈判很相像,双方很难找到共识,一路没再多说,就把她带来交给老余了。
“以后呢?”
“以后很好啊!十年给老余生了三个儿子。”
“那老余的经济不是更困难了吗?”
“怎么会呢?按法国法律,生三个儿子的母亲是有功的,国家除去给每个孩子补助,母亲也领一份补贴。老余呢,从此在法国境内旅行,一切公共交通都只收他半价。这还不算,这位大嫂还无意中当上了艺术家,现在比老余的名气还大。”
“什么艺术家?烹调?”
“不是。工艺美术,她没事时就在家中做针线。按他们山东的习惯,买来袜子先从底下剪破,然后把一个布做的袜底缝上去,那袜底是要绣上花的。有一次老余穿着这样的袜子,和朋友一块去吃日本料理。吃日本料理是要脱鞋的,老余就脱了鞋盘腿而坐,恰好有一个法国人是做工艺美术生意的,一看老余的袜子吓呆了,说是老天哪,你是皇帝还是什么,怎么把这么高雅的艺术品穿在脚上?这是哪里来的?老余说是他夫人做的,那人马上叫他打电话回家,把夫人请来,当场订合同,包销这种艺术品。不过不要她再缝在袜子上,而是三个一组,五个一组,摆成梅花形,竹叶形,缝在天鹅绒底板上,镶在镀金的镜框里,每个镜框中的图形花样都不一样,价钱当然也不一样。那商人为此专门开了个展览会,一下子在巴黎就打红了。因为是独家制造,每年都供不应求哟!只这一项她就比她先生收入多。”
“她学没学法语呢?”
“她现在法语比我强,在整个巴黎华人中,也数一数二。”
“她进过学校了?”
“没有,老余有自己的教育办法。他们结婚三个月后,碰上暑假,他就开车带她到南方去旅行,在那住了一星期,老余推说有事,一个人回了巴黎,到巴黎后给她打个电话,说是那地方一个中国人没有,正好学法语,你什么时候用法国话给我打电话,我什么时候去接你。用钱不用愁,我已经跟旅馆说好,一切记在帐上,他们会跟我结帐。此后三四个月她一直没来过电话,老余向旅馆打听她的情况,旅馆说她正在努力学法语,老余就不再过问。这天老余下班回家,到停车场怎么也找不到他的车子了,急得团团转。最后认定是被人偷走,决定坐地铁回家拿车证去报案。当他拐进他家那条街的时候,忽然发现那车就停在家门口,他心想八成是自己胡涂,今天上班根本没开车去。谁知到家一看,他的新娘子正在那儿包饺子呢。他问:‘喂,车是你开回来的?’她用法语说:‘我不开它会自己回来吗?’老余听了一愣,忍住笑道:‘开车你不说一声,你知道我多着急?’她说:‘你把我一个人扔在那,像个哑巴似的,我不着急?’老余说:‘不这样你的法语能学得这么快?’她说:‘没听说法语是这样学法的。’老余说:‘我就是这么学的,当初我在台湾教法语,我从哪儿学的法语呢?刚到台湾时没职业,我给天主教法国神甫当小听差。那里一个中国人没有,呆了仁月我就满能对付了。’她说:‘看把你能的,你就不怕你老婆急得寻短见?’他笑着把她搂在怀里亲亲她说:‘难为你了,我是为你好。’她笑笑说:‘怎么难为我,也比在乡下受监督改造容易多了。’”
陶听到这里就问:“什么监督改造?她为什么受监督改造?”肥仔说:“她的爷爷是地主,听说你们**时候,地主的子女都要被监督改造的。”
说到这里陶心里豁然一亮说:“好了,我知道了,这个人我见过。”就说起下午的事来,刚一说那身打扮,肥仔就说:“就是她就是她,全巴黎没有第二个人穿这样衣服的。我也听说老余今天要回来,我回去打个电话问一问,如果是她要请你,明天我陪你去,大家一起聊聊有趣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