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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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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点点头,笑了。眼睛看看后边的防空洞:“嗯?”

“嗯!”

从这时起,虎子就像被一个精灵附了体。他觉着每个人都在拿眼盯着他,用耳朵听他的话音,好像他们都知道了他的秘密,到时候一把把他抓住。为了掩饰这种不安,他故意的大声说话,无缘无故恶作剧、闹笑话。本来他没报名参加运动会,也坚持要去,还临时争取参加瞎子背瘸子赛跑,竟然跑了第三,领到一支铅笔的奖品。

晚饭时,每人发了一碗清酒。一个大人拿炸“天妇罗”跟他换,他不肯换,要和那人划拳,划拳他总输,一会喝下半碗去,有点飘乎乎的了。那人一琢磨不对。改成谁赢了谁喝,连赢带骗把那半碗酒灌了下去才算完。

他坐在那儿发开了愣。不会被人抓住吗?不会有警察暗地监视着“兴亚寮”吧!也许山崎阴魂不散呢抓住可怎么得了?丢死人,活不成了,把千代子也害得没脸活了。说不定还要挨打,山崎打韩有福不还问他:“跟日本女人胡搞没有?”宋玉珂也不会理自己,将来回国也没脸见人。他心揪成了一团,脸色发白。人们看出他神色不对,就说:

“不会喝酒,喝多了,快扶他躺下去吧。”

他愿意离开大家,听凭人们扶他上了床,拉过被子蒙头盖上,可是还害怕,还紧张,浑身抖成了一团,连铺板都吱吱响了。他想还是不去好,告诉千代子自己病了,她会原谅的。这么一想,他安心了,也不抖了。可真要爬起来去通知千代子时,他又改了主意,干什么不去?一辈子头一回喜欢上个女人,毁约不去了,我算个什么男子汉?在打仗呢,也许一颗炸弹下来就完。竟一生没和自己爱的人亲近一下。死了也闭不上眼!不,非去不可,死也去。不是发誓连关老爷的大刀也不怕吗?

可是他又抖起来了,上牙直打下牙。宋玉珂进来看看吓了一跳:“你怎么了?不是发疟子吧?”

“酒喝多了!”

“瞧这出息,我给你端碗水去!”

宋玉珂端来凉水,强制他喝下去醒酒。喝完他更冷了,连说:“行,好多了,心里痛快多了!你叫我一人歇着吧。”

宋玉珂走了。外边在鼓掌,在笑,有几个人唱二进宫,别人用嘴替他们拉弦。现在去也许还早点,那就先去等她,不该叫她等我。他关上灯,拉开后窗,爬了出去。然后跷着脚,躬下身,一步一步往前挪,其实用不着这么小心,没人注意他。第一次有喝酒的机会,每人都在用放纵掩盖心底深处的悲苦。

他溜到防空洞口,看看四外确实没人,双手扶着门口木条,几乎是跳了进去,还没站稳,一团白色的影子就扑过来抱住了他。发疯似地亲他。他也抱住她,才知道她是这么纤弱,真担心再一用力就把她挤碎了。

“噢,千代子。”

“你怎么啦,抖成这样?牙都碰得直响!”

“我冷,冷。”

“天不冷。虎,你是害怕,对吗?害怕了?”

“我不知道,控制不住。总是哆嗦!”

“你别动,抱住我,过一会就好了。心定了就好了,你怕什么?”

“人们会抓住……”

“抓住怎么样?我愿意把自己给你!我没出嫁,有权力想爱谁就爱谁!”

“千代子,我们不是胡闹,对吗?不是别人那样找快乐。我要娶你,战争结束了,我不是亡国奴了,能挣钱了,马上娶你,你答应吗?”

“我是你的,早就是,永远是,娶不娶都是。”

“一定娶。可要等好多年……”

“我等着。头发等白了也等,只要能结婚,做一天夫妻也高兴。”

……

宋玉珂不放心虎子,又到屋里去看他。开灯一看,被子掀着,人没影了,可开了后窗户。他到窗台看看,果然有鞋印。他把鞋印擦掉,关上窗,从送饭的走廊口拐出去。到了院里,轻轻地踱着步子,防空洞口传来孩子气的说笑声。他走远一些,找个背灯处坐下,替他们放着哨。

老宋九岁时就由父母娶来个十三四的媳妇。从小相处说不上爱情不爱情。反正互相习惯了,认为向来如此,本该如此,他教书挣钱,她生儿育女;他参加抗战,她照顾公婆;她勤劳、本分,尽管自己被抓到日本,可家中事全然不用担忧。他也算知识分子,可对自由恋爱毫不热心,自己这老伴就不错。“自由”来的还未必这么合适,这么习惯。对韩有福那种下流事他鄙视。对虎子和千代子的事从根本上说他不赞成。可是他心疼这两个孩子!怪可怜的。死活都保不定,随他们去吧,只要不闹出事来就好。所以他要尽心保护他们。

从虎子和千代子的事,宋玉珂想起伊藤贤二和虎子的姐姐。他自己被抓的前两三天,曾接受组织的委托去胡楼看望伊藤,他在虎子姐姐家看到了一幅美好的图画。婆婆抱着孩子,媳妇赶做针线——为伊藤做一件小土布汗褟儿,伊藤坐在地上和老爹两人编筐。老爹编,伊藤替他削红柳条。老宋来了,媳妇立刻搬个炕桌放在枣树下,进屋去烧水,抢过伊藤手里的镰刀说:“跟老宋说话去吧,用的着你干这个啦?甭着急没活儿干,等腿好了跟我下地耩麦子去!”伊藤半懂不懂,咧着嘴憨笑。老爹呵呵笑着说:“叫你不要动手你不听,偏爱受她的搡打!”

老宋发现,自从那个危险之夜后,这一家几个人和伊藤的关系有点变了,更亲密而带家庭味了。

一切都很美满,全家非常和睦,老夫妇需要个义子承继家业,虎子姐姐还年轻,理所当然应当再寻个丈夫。伊藤对于用生命和信誉保护了他的年轻寡妇由感恩而生情,这是多么天作之合、顺理成章的事啊!可是,这是牵扯到两个国家的事,就必须立即制止,防患未然。伊藤不能为一个女人放弃他对自己祖国的责任,年轻的寡妇经不起死别之后再遭受一次生离!不能结果的谎花,开它作什么?虎子姐姐还年轻,此事传出去对她再嫁不利。老宋回去作了汇报,设法把伊藤转移到离这儿很远的一个村子去了。老宋要叫虎子把这件事的前一半,到他姐姐把伊藤保护下来为止的那一段转述给千代子,以说明中国人民和日本反战同盟间的战斗友谊,临到开讲忽想起还有后一半,不改造一番不好交代,就打了退堂鼓。

洞口有动静了。先上来了虎子,他回身去拉千代子,两人在黑地里又拥抱了一下,可是洞里比外边黑,他们一眨眼就看到不远处蹲着人影,吓得都忘了松开手。

老宋咳了一声,慢吞吞地说:“别怕,是我。”千代子没听懂,还是打了个冷战,虎子告诉他是老宋,干代子捂着脸跑了。虎子羞臊答答的,带着负罪的心情走近老宋。

“您在这儿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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