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拆屋引出的故事(第1页)
第一章“拆屋”引出的故事
“拆屋”是形容郑矢民和媳妇在炕上办的那个事,结果这话却不知道如何长了腿,过了没有几天工夫,关于郑矢民在炕上有“拆屋”之骁勇的传说就在郑家林传开了,却不想,媳妇得了急病突然死了,也从此开始了他一生跌宕的命运。
郑家林来历
郑矢民这一辈子有两件事是和婚姻有关。最让他荣耀的是,曾经因为在自家炕上和媳妇办那个事,搞得动静过大获得了一个响当当的外号,叫做“拆屋”;而最窝囊的事则是因为连死了两房媳妇,被家族当做妖孽给从胶州老家驱赶出了家门,只身一人流落到了当时还在德国统治下的青岛。
有关郑矢民在炕上“拆屋”的故事,这还得从头说起。
从郑家宗谱考证,郑家原籍江浙一带,祖上为官,因冒犯朝廷被充军发配至云南(古云州,运城以南),于明永乐年间,经由山西洪桐大槐树下迁徙来到山东胶州。
相传,朱元璋在最落魄的时候一路要饭来到山东临朐,沿门乞讨,不但无人施舍,反而还被一家有钱的员外放出恶犬给咬伤。朱元璋因而对山东人痛恨到了极点,对天发下毒誓说,有朝一日当上皇帝,定将山东人斩尽杀绝。元朝末年,山东连年灾荒,民不聊生,己经成事的朱元璋难以忘记昔日的誓言,派大将徐达、常遇春率军二十五万进入山东境内,大开杀戒,连续杀戳十年,把山东人已经彻底赶尽杀绝,从而使山东大地成为人迹罕至的无人之地,古书形容当时山东是“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田莱尽芜,蒿藜没人,狐兔之迹满道”的凄凉景象。
至明永乐年,当朝皇上朱棣听从大臣进谏,开始将移民经山西洪桐大槐树向山东境内迁徙。郑家的袓先就是这些迁徙移民中的一支,被官兵绑缚着手,从遥远的云南押解到山西洪桐,再由大槐树下出发,披星戴月日夜兼程来到了山东胶州,在这里拓荒垦田,繁衍生息,从此诞生了这个以郑姓为第一大姓的自然村落——郑家林。
康熙年间,郑家举子郑隽进京赶考,一路闯关至殿试,结果只因长相略逊而屈居榜眼,为“两榜进士”。被派任陕西富平做八品县丞,后升任县令,因治县有方,深得百姓爱戴,并于康熙三十六年奉旨进京入翰林院。郑隽一生为官清廉,于耄耋之年经皇上恩准告老还乡,在村前面对墨水河的场院里大兴土木,修建郑家宗祠,以示对袓先的感恩与缅怀。宗祠里从此年年香火不断,全村郑姓族人都供奉着一个老祖宗。
岁月如逝,郑家林早已经由原来的老祖宗繁衍成了一个一百多户人家的大村了,村里全部都是青砖灰瓦的四合院式建筑,一条条胡同巷子相互串通,排列有序,完全延续了明朝的建筑风格。从高处望下来,全村的形状极像一个大大的“井”字,把各个院落之间连通成为一体。
自先人设下规矩,郑家一直由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出任族长,统管各户家长里短,调停村里大小事务。至此,郑姓家族和睦相处,除了偶尔出现婆媳不和、姑嫂不睦等鸡毛蒜皮小事之外,几代人沿袭下来没有发生过大的争端,皆因为一笔写不出两个郑字,大家都出自一个老袓宗。
郑矢民这一支是老进士郑隽的嫡门后代,一直住在这个“井”字的中间,世代以农耕为主,放地收租,起早贪黑,几代人熬出了不小的家业。经世代繁衍,到了郑矢民出生的时候,族谱己经从“德章望远行,顺应矢天高”传到了他的矢字辈了。他爹郑应勤秉承了老辈上吃苦耐劳的精神,勤于持家,把个家理整得像模像样。二十岁上郑应勤奉他大大(胶州方言,父亲)郑顺昌之命,娶了营海殷家集老殷家的二嫚儿过门,两口子精打细算,勤劳简朴,城里有字号,家里放着租,已经成了和城关王成格、城南曾大洋、城西杨立宽齐名的胶州四大家之一了。
深宅大院,三进的宅子,瓦房二十余间,房子是刚刚翻新过的,清一色的青砖到顶白灰抹缝,宽阔的大门上端镶嵌着精美的花鸟砖雕,高高的门槛上浮镌花草云纹,两侧浑厚的门扇上茶盘大的铺首,兽面狰狞,扣齿衔环,锃亮抛光。门前阶石如玉,平滑如案,光可鉴人。一对坐鼓石狮,狮子蹲在雕以花草的石鼓上,卷尾昂首,露齿探爪,呈现出一副滑稽而又喜悦的样子,很是气派。两扇厚重的朱红大漆门侧,镌刻着郑隽当年亲笔书写的“忠厚传家,诗书继世”楹联,笔力苍劲,俊逸洒脱。跨进半尺高的门槛,影壁上用彩石拼砌的五只张开翅膀的蝙蝠,围在一个斗大的“福”字四周,预示着“五福临门”的美好寓意。最为壮观的,还要属前院里的两棵四个人都搂不过来的老槐树,传说是先人从洪桐县出走时,采擷下洪桐大槐树的种子,于来到胶州当日亲手种于此处,现今老槐树也风风雨雨经历了好几百年历史,显出了一副老态龙钟模样。其中的一棵,树心不知道从什么年代就己经枯空得能藏得下两个人,而枝叶却依然繁茂。两棵老树一左一右,像两位神勇的武士一样守护着郑家。铺开的树冠几乎遮住了整个院子,每年春天,串串槐花盛开,香飘郑家林,招来蜂蝶无数。由于树冠的茂盛,几乎把前院全部遮住,阳光像切碎了的金屑一样穿过枝杈间的缝隙射进来,照在院内的地砖上,氤氲着袅袅的地气。
郑家有好地一百五十亩,圈里养着大小牲口,家里养着两个长工,夏收秋种还得再雇几个弥汉(短工)。每年逢节便开仓放粮接济穷人,赶上个风调雨顺的好年景,也搭上台子唱几出大戏。
胶州人喜爱的胶州大秧歌,是胶州古文化历史上的璀璨明珠。舞起来热情奔放,甩肩挺胸翘臀,三弯九动十八态,一招一式透出了粗犷的欢快,把个丰收的喜悦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郑应勤自小跟着父亲热衷于这门土生土长的民间艺术的表演,别看他平时不吭不哈像个闷葫芦,可是只要锣鼓点一响,黄马褂往身上一穿,精神面貌就立刻不同,踩着鼓点子扭得那叫一个欢实,全身所有的关节都随着鼓点的变化而变换着扭动,扭到尽兴的时候,也忍不住扯开嗓子嘶吼上一曲《十八摸》:
摸着大姐的辫子梢儿,
好像那玉米刚打了苞儿;
摸着大姐的小下颌儿,
就像秋天的小场弯儿;
摸着大姐的肚脐眼儿,
想起了早五年的小洋钱儿;
摸着大姐的“爷落盖儿”,
前褡后裢全是钱儿;
(“爷落盖”:青岛方言,指人的前额。据说这是一句古老的齐国语言,原意是后辈人要给前辈磕头,也就是说,当晚辈见了长辈以后前额要落地,所以叫做“爷落盖”,发展至今就成了前额的别称。)
郑家在城里还有字号,叫做“勤记”,是从郑应勤的爷爷那一辈上传下来的,己经有了百多年的历史了。
钱庄不大,股小息低,出具的都是百八十两的小本银票,到什么地方都好使。
再就是郑家油坊榨出来的“勤记”小磨香油,那是一点都不掺假的纯芝麻油,单选成实饱满的白粒芝麻,从炒到榨八道工序一点都不含糊。油清味浓,闻名山东,只要郑家一熬油,胶州城里满大街都飘香。郑家字号传到郑应勤这一辈上,油坊的生意更是红火,就连驻扎在胶澳德国总督府的洋人都吃服了,三天两头派人下来胶州买油,点名只要郑家的“勤记小磨香油”。
郑家在墨水河边上有五亩地,传说是先袓亲手开垦出来的,一直由郑家人自己耕耘,主要种植大白菜和烟叶子。大白菜是胶州的名产,在城北三里河有那么七八分地,长出的白菜和其他地区的白菜不一样,个大帮脆,无论多厚的帮子,只要轻轻一掰,“啪”地一声就会断裂,在太阳下一照,帮内的七根筋根根如金丝一般透亮。京城里的西太后点名要吃帮如玉叶似翠味鲜脆嫩的胶州大白菜,每年一过霜降,到了大白菜的收成季节,县里必定要派专人下来征收,专门挑选个大心实白帮绿叶的好菜,用红绸绳黄丝带捆扎起来,衬上黄缎子盒,漂漂亮亮地进京给老佛爷上贡。郑家的地里也种大白菜,论品质一点也不糙其(不糙其:青岛方言,不次于)三里河给京城老佛爷的供品。由于这块地一年只有这一季收成,地能够得到充分的歇息,出不了什么大力气,再加上郑家舍得施肥,把城里油坊榨油剩下的“麻山”一车一车地拉回来,全部扬在土地中当肥料。还有一点就是郑家人勤快,没事就像伺候孩子一样地伺候这块地里的苗苗,不停地耕锄浇水灌溉除草灭虫,从不让地吃了屈,把这块地拾掇得黑油油透着馋人的肥沃,连块指甲盖大小的坷垃都没有,所以收成的大白菜一棵棵水汪汪油漉漉地闪着动人的亮光,谁见了都眼馋。年景好,亩把地能收三四千斤白菜,收上来以后,除了留出过冬自家吃和送亲戚朋友的之外,其余的都让长工拉到集市上卖了。郑家还有一块地用来种黄烟,说起这种黄烟可是郑家另一个有名的绝活,是郑家祖上独创出来的秘诀。烟叶这个东西看似平常,实际却很娇贵,怕旱怕涝怕虫害,比伺候大白菜要费心得多,得勤收拾勤施肥,一席子地只种烟,收成了之后,必须要歇地一年,否则种什么都不活。自家种的烟不比集市上买回来的,自然要讲宂很多,上叶和下叶抽起来烟熏火燎地呛人,因此必须要上打顶下打底,只留下中间那几片叶子,一片一片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拉回家烤制。土窑里烧的全是柞木拌子,把烟叶子五片一把捆扎起来,均匀地平铺在烤板上,连续烘烤10十个小时后封火,再继续闷烤至黎明。把烤好的烟叶子挪到室外,充分地吸收露水,再被霜打一遍,并赶在太阳出来之前,带着潮湿收起来,放置于阴凉的地方风干。抽的时候,现用现烤,经过如此繁杂工序烤制出来的那才叫做烟,烟的颜色和味道才能达到上品,红郁郁泛着金黄颜色,抽上一口爽心润肺,喷香!
郑家的日子过得确实舒嗦,延不遇(延不遇:青岛方言,时不时)地摸俩鸡蛋,隔三差五地从集上徐家烧肉铺切半斤烧肉,打二两老烧锅子,全家都能沾上荤腥。郑家男人吱着老烧嚼着烧肉,嘴里哼唱着几句胶州肘鼓子戏(肘鼓子戏:茂腔)里最出名的《赵美蓉观灯》:
鱗刀鱼,赛银叶,
旁边走的蟹子灯,
扭扭嘴的海螺灯,
一张一合的蛤蜊灯,
蹦蹦跶跶的蛙子灯,
龟狐龟瓜的蛤蟆灯
。。。。。。
小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舒坦。
郑应勤有两个儿子,郑矢云和郑矢民。郑应勤新婚不久参加乡试,与本乡张秀才一同喝酒,约定两家指腹为亲,为矢云立下婚盟,从此两家以亲戚往来,逢年过节相互走动。及至矢云九岁时,也就是光绪十八年春,胶州闹天花,矢云不幸染上瘟疫,连续一集(一集:五天)高烧不退,最后终于不治夭亡。张家闻讯痛不欲生,以重礼厚葬未婚之婿。郑家为此深为感动,当场定下由矢民顶兄续做张家女婿,以延续这段姻亲关系,张秀才携全家前来郑家林泣拜郑应勤讲义气。
第一房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