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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童年是美丽而短暂的。

不久,我就念了高中,住校了。阿东没有考上高中,他去了我们小城的一所职业技术院校。这期间,我们还常常写信,我读高二时,阿东写信跟我说,他谈恋爱了,女朋友是他的同班同学,人娴静又漂亮。那年冬天,阿东笨拙地给自己的女友织了一条围巾,满是少年的气息。他信里说,给我也织了一条。我满心期盼着,等见了礼物,却是又感动又气恼:那围巾,洞比毛线还多。

又一年,我考上了大学,阿东也毕了业,听母亲说,他常常与他父亲争吵,不多久就一个人随着外出打工的老乡去了广州。

也不知道是具体的哪一天,总之,自某一天起,我和阿东就彻底失去了联系——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我们就那样自然而然地失去彼此了。后来我才知道,那些曾在你生命中热烈走过的人,大都会这样无声无息地离去。

最后一次见到阿东,是我参加工作后的那年春节。时值大年初一,风雪满城,天刚刚有些亮色,大伯便早早地来唤父亲与我回村子里,向亲族里的长辈们拜年。早上九点多,挨家挨户地拜完年后,大伯与父亲要去打牌,我一个人撑着疲乏的眼皮往回走。雪花漫天漫地,我把羽绒服上的帽子扣在脑袋上,踏着厚厚的积雪,低头默默缓行,满脑子只想着能赶紧回家补上一觉。积雪甚厚,人们只清扫出了一条宽不过一米的小路,迎面若遇到人来,便只能一人先停下来,侧着身子让一让。我裹着厚厚的衣服,像只没睡醒的熊,走一会儿停两步,这时,一个瘦瘦长长的身影顶着满头的白雪向我走来,他越走越近,我便先停下脚步,侧过身子,给他让路。

等他快要逼近我眼前了,我才惊喜地从帽子里探出颗头来:“阿东?”

他也停下脚步,上下打量着我。他语气清冷,眼神里透着一股疏远的陌生:“过年好啊,回来过年呢?”

他问得好似我们常常见面,又好似我们从未相识。他穿着一件驼色的毛料大衣,衣面上起了一团团薄薄的毛球,雪落在这些毛球上打湿了一片,显得这粗糙的衣料格外陈旧。他的头发细细碎碎,头中间已隐约能看见青褐色的头皮,两个鬓角也是光秃秃的。他才不过二十几岁,我却仿佛已看到了他父亲衰老的影子。数年未见,欣喜和恍惚自心里交杂而生,我们都沉默了十几秒钟,我才开了口:“你也不联系我,这几年过得咋样?”

“嗐,混口饭吃。”他一双粗壮的手叠在腹前紧握着,一个留着两道疤痕的大拇指漫无目的地抠唆着另一只皴裂的手。

他这样简单地回答了我,却再无话了。我们一同站在这条狭长的小道里,风吹过雪的声音咝咝作响,空落落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个寂寞的声音。我反复思忖着该如何表达往昔的热情,他却先开了口:“俺还得赶紧去给俺二大爷拜个年,你难得回来一趟,赶紧去忙吧。”

他礼貌而平静地说着,说完,就迈着步子往风雪里去了。帽子上密密麻麻的绒毛遮挡住了我的眼睛,我凝视着他远去的背影,半天没转过头。刚刚发生的一切如同一场奇幻的梦,在我还怅然若失时,它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与阿东再无联络,直至我们搬家后的第二年,老家传来消息:

阿东失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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