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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九年,谢佩秋与苏兆和迎来了另一件人生大事:他们双双下岗了。
这一年春晚,有一个小品节目叫《打气儿》,一位男演员穿着一身灰色工装,戴着一顶粗布蓝帽子,在台上扯着嗓子喊出一句台词“我不下岗谁下岗”,一语既落,台下掌声雷鸣。苏兆和正在炕上吃饺子,他听了这句话,没有再看下去,闷着头从炕上起身下了地,一声不响地走到院子里,挽起袖子,哗啦啦地清扫着一地的烟火余灰。
佩秋明白苏兆和在担心什么。这两年,曾如日中天的胶东塑料厂生意一年不如一年,越发不景气。去年春天,厂子里突然约了一批工友谈话,说是谈话,其实就是下通知:你们下岗了。领导们说,这也不光是塑料厂一家的政策,全国各地都要进行国企改革,咱们工人要为国分忧,积极响应号召。
城里已陆陆续续传出来皮革厂、橡胶厂等老牌厂子职工下岗的消息,可这样的事轮到自己头上,人们一时还是难以接受。众人的眼神里全是惊恐、迷惑与质疑:端着铁饭碗的时代,真的要一去不复返了吗?
被谈话的人们奔走疾呼,相互商量着,到底是该停薪留职还是彻底买断工龄?还没被谈话的,也个个心中难安,生怕下一批名额砸着自己。可时代的浪来了,谁也不能幸免。次年春,苏兆和与谢佩秋先后接到通知:二人被迫下岗。
几个平日里胆子大的工友愤愤不平,对厂子开出的补偿条件也很不满意,他们私下相互串联,说是要去政府门口上访维权,有人来拉苏兆和一起:“你儿子这个情况,不去讨一个道理,将来你们家怎么生活?”苏兆和却总是闷着头,抽着烟,直到对面急了,他才闷闷地说一句:“国家也有难处。厂子真没钱,你们闹腾又有啥用?”气得那人啐一口唾沫在地上,急赤白脸地就往外走。
苏兆和也听人说过,一些城市相继出现了工人请愿、罢工的情况,甚至闹出了持刀伤人、自杀的新闻,可像大多数中国人一样,他骨子里从来就不是一个愿意跟命运折腾的人。领了单位发的最后一笔钱,苏兆和满脑子都在谋划着,下一步该干些什么才好。佩秋的头脑向来比他灵活,佩秋说:“俺看报纸,专家们说,国企就好比一艘大船,职工们在船上劳作生活,人人都是船的主人。可现在船上的人太多了,开得太慢,也不安全。国企改革就是把这些人都疏散到成千上万的小船上去,以前那张终身船票被废弃了,大家伙儿得靠自己的本事做生活的主人。”
苏兆和苦笑着问:“那报纸上写没写,那些没本事的乒乒乓乓掉进水里淹死了,该咋办?”
佩秋走过来朝苏兆和脑袋上弹了一个脑瓜嘣儿:“咋就淹死了?你的书读到驴肚子里啦?时代总得往前走。”
佩秋说得对,时代并不以任何个人的意志为转移。下岗潮第三年,胶东塑料厂就被几个外地商人以私人名义收购了。又过了两年,厂子效益每况愈下,这个曾风光一时,拥有数千名职工的大厂,竟悄无声息地倒闭了。
为了打拼生活,佩秋将母亲也从老家接来了胶东,与婆婆共同照料七岁的安安。佩秋和苏云霞等几个姐妹骑着自行车走街串巷地卖起了卫生纸,虽说比以前辛苦,可佩秋却很是珍惜,干得格外起劲儿。这活儿全靠体力和眼力见儿,但时间相对自由,佩秋可以常回家照看下安安,她也知足。苏兆和经人介绍,去了黑豹汽车厂送车队工作,到山西、陕西、东北等地去送小货车。根据对方所需的车子数量,他们两个人到十几人不等分成一组,各自开一辆车送到客户手里,再一起坐火车回来,常常一去就是十几天。
苏兆和起先很不适应这份工作,头一回送车,他跟着一位老师傅往陕西去,走到一条七拐八拐的山路前,老师傅叮嘱他,只盯着前面的车子走,切莫往两边看。苏兆和心里默念着:“往前走,往前走。”可还是忍不住地朝一旁瞥了一眼,这一瞥吓得他差点儿尿了出来,沙石遍地的扭曲小路边,全是嶙峋的悬崖峭壁,深不见底。他握紧了方向盘,汗渍渍的双手一动也不敢动,他心下想,这哪里是去送车,这是去送命。
第二趟送车,他们八个司机一起,把八辆小货车顺顺利利地送到了客户手中。正值深冬,几个年轻的小伙子一人裹着一件厚实的军大衣,步履匆匆地往火车站里走。东北的冬天实在太冷了,车站里多少能暖和些。火车站门口全是一排排做小买卖的,其中一个戴着毡帽、脸上结了一道痂的苹果贩子看着这几个年轻人走过,忽地没头没尾地喊了一句:“妈了个腿的,苹果不好吃吗?光走不买!”他们中一个才十九岁的小个子司机停下了脚步,瞅了瞅这小贩,没好气地问:“大哥,你骂谁呢?”那男人“噌”地站起身:“狗日的,我骂你呢!咋的?”几个人面面相觑,正要和他理论,却看见对面三四十个商贩忽地一拥而起,全围了上来。两个有些经验的司机知道这是着了道儿了,他们一头一尾地把其他六个人护在中间,和对面的人小心翼翼地赔着不是:“娃子不懂事,别跟他一般见识。”正说着,对面不知是谁抡着一根木头就直敲了过来,电光石火一刹那,两伙人瞬即厮打成一团。
苏兆和从小书念得好,可却从没打过架,没几下,他的脑袋就被人砸出了血。一些路过的本地人也看不下去了,进来拉扯劝架,一位四十多岁的东北大姐,不知从哪儿抡出来一把菜刀,直指着那带头的苹果贩子:“你真他妈给我们丢脸,整天净会欺负外地人,你信不信老娘一刀再给你劈个大花脸儿!”也不知道二人是啥关系,那男人嘴上骂骂咧咧,却带着人全撤走了。
苏兆和回了家,佩秋心疼得直掉眼泪,说什么也不肯再让他到那么远的地方送车了。苏兆和摸着自己的脑瓜子,淡淡地说:“我就是头驮货的驴,是你想上哪儿就去哪儿吗?”他的声音极小,佩秋都搞不清他是冲她讲的,还是在自言自语。
就这样,苏兆和在送车队里当了五年司机。第六年,厂里通知说,时代进步了,以后都要采用机械化操作,统一由大货车来送车。一辆货车能装下十四辆小车,人工送车队的生意渐渐也便无人问津,直至彻底消失在历史的迷烟中。
苏兆和又一次下岗了。
佩秋的生意倒是越做越好,她脑子活络,善于交际,不几年,她就用卖卫生纸攒下的钱在当地新兴起的商贸市场——“小猪圈”里包下了一个摊位,卖日化用品和女性内衣。女人们一开始都遮遮掩掩的,谁好意思光天化日之下来买这么浪**的玩意儿。可人性对美的追求是阻挡不住的,凭着敏锐的判断和大胆的选择,佩秋的女性内衣店在“小猪圈”一炮而红。第三年,佩秋便撤了摊位,在城里最繁华的步行街开了一家单独的门面,取名“风尚内衣”。
苏兆和在家赋闲了大半年,他变得更为沉默寡言,时常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或是坐在炕边上,远远地望着安安发呆。安安已经十几岁了,可言行却仍是个两三岁的稚子,他雪白浑圆的臂膀、大腿,撑着一大坨雪白堆积的肉,顶着一颗雪白硕大的脑袋。苏兆和看着,真觉得他是个怪物。他心里推算着,再过多少年,安安的姥姥和奶奶就会死掉,又过多少年,他和谢佩秋也会死掉,那时的安安就成了一个五六十岁的孤零零的傻子,这样活着,还不如让他早点儿死了算了,一了百了。但他又想起,自己曾经害死过父亲,他一辈子铆足了力气,也不过是想当个好爸爸,这么卑微的渴望,如今却混成了这番无能的模样。他这样想着,没日没夜地想,就好似被人用糨糊堵住了嘴角,越想挣扎,越是沉沦。
这年底,风尚内衣迎来了第一笔投资,投资人是他们以前塑料厂的一位工友,叫赵之兴。赵之兴下岗后,做起了服装买卖,他相貌堂堂,意识超前,思维谨慎,是把经商的好手,他一眼瞅准了谢佩秋的女性内衣市场,二人一拍即合,决定要把风尚内衣做成连锁品牌。同年底,苏兆和与谢佩秋商议,要与以前一起开车的两个司机兄弟合伙贩卖海鲜。佩秋拿出积蓄,替他买了一辆运货的大货车,可苏兆和性子耿直,也缺乏做生意的头脑,又没有经验,根本挤不进旧有市场。他每天半夜两点就要到海边去向渔船拿货,要少了人家不给,要多了卖不出去就得烂掉,这样算下来,他每日的利润还不够一天靠百块钱的油钱。这样坚持了近一年,苏兆和到底是没能做下去,他最后一日去港口,看着新买的货车被人折旧处理掉,轰隆隆的船舶鸣笛绕着海港高歌。他站在汹涌的人潮里,再也看不清来日的时光。
一日晚饭后,佩秋在卧室内挑选她与赵之兴一同从浙江新进回来的内衣样款。她拿着一件桃红色的文胸在胸前比画,苏兆和却不知何时一声不响地站到了卧室门口,他紧蹙着眉细细打量着她,干薄的嘴唇翻滚着,轻轻吐出了两个字:“**。”佩秋听傻了,她愣愣地待在原地,还未等她反应过来,苏兆和已重重地把门一甩,不知所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