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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红英属羊,俗语流传说,属羊的女人没好命。
张红英偏不信这个邪,老天不给命,她就自己拼出一条命。她有个哥哥,就早她出生几分钟,一对孪生兄妹,怎么就没人说他没好命?怎么偏女人属羊就克夫克子没好命?
她长到十七岁,没穿过一件新衣裳。逢年过节,哥哥总有一件新棉袄、一条新裤子;哥哥去年穿旧的,她娘缝缝补补,就成了她今年的新衣裳。到了十三四岁,男孩、女孩有了分别,张红英却依旧是日日一身破破烂烂的乌蓝褂子、土灰长裤。学校里的同学们都叫她假小子,她才第一次哭嚷着和爹娘要一条花裙子,她爹蹲在地头儿不说话,她娘拿根扫把就往她身上打。
张红英争气,书越念越好,念到高中,成绩回回考第一。到了一九九六年,国家突然宣布大学生不再包分配,她娘就跟她说:“女人念书再好有啥用?俺们辛辛苦苦供了你这么多年,你也该知足了。城里开了家韩国电子加工厂,正在招女工,俺替你报了名,你也下来挣点儿钱,帮衬着你哥考大学。”张红英去找爹理论,男人“吧嗒”了几下嘴,一句屁也没放出来。
她哥却没考上大学,后来学了门电焊的手艺,当了电焊工,一天上着班和人起了冲突,用一把焊接的斧头,把人活活给劈死了。那人也是个穷苦人家,好说歹说要张家赔偿八万块钱。亲戚们都劝红英爹娘把给儿子盖的新房子先卖掉,她娘却说千万卖不得,那是老张家的**,得留着给儿子娶媳妇儿讨生活。二老找到女儿这儿来,在电子厂门口,她娘当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扑通”一声往地上一跪:“你得救救你哥啊!俺知道你这些年打工存了不少钱!”张红英也“扑通”一声往地上跪:“妈,我难道不是从你肚子里掉下的一块肉吗?你跪我不是把我往死里逼?今儿你真要把这钱拿走,我这辈子和念大学的缘分就算是彻底尽了。”她娘扯过两张薄如蝉翼的存单,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抬起脚来就往外走,红英跪在地上直勾勾地往外看,看着她娘愣是一步也不回头。
佛家说,人有三世因果。张红英以前念过书,书上说,宗教是被压迫生灵的叹息,是无情世界的感情,是苦难人民的鸦片。真是有道理,要不该怎么解释她和赵长正这残破不堪的命?他们前世是种下了多大的罪孽,他生下来就是个没爹养没娘疼的孤儿,她生下来就是个爹不管娘不爱的孤星?
可她张红英不肯认命,从前是她自己要和老天干一仗,如今遇上了比自己还可怜的赵长正,就决意要拉上他,一起翻这个身。她跟他来到煤堆里,两个人都在憋着一口气往下活。
男人堆里来了个大闺女,荤话天天绕着她转。张红英再泼辣,也终究是个女人,她受不住了,跑去质问赵长正:“你天天看着我被一群老流氓吃豆腐,到底还算不算个男人?”赵长正臊得眼皮只往地上掉,他想着当真该给张红英一个名分,有了名分的张红英就没人敢欺侮她,可他又不知道该给她什么名分,他的心里当真没有她。
他糊里糊涂地想了一个招儿,就是日日守在她身旁,一起拉煤、一同出工,日子久了,野汉子们知道张红英有了主儿,再也没人聊骚她,张红英便获得了一种巨大而廉价的满足。自那日傍晚,他厚厚的嘴巴压上了她薄命的唇,她才第一回觉得自己算是个女人。她从未体会过,只是因为做了回女人,生命就能冒出这么多柔软的、磅礴的、丰满的滋味来。她没有体验过被爱着的女人该是一种怎样的享受,尽管她以前读小说的时候也曾暗自感受过。她如此聪慧,以至于她不难察觉,他在那一吻之后,迅疾的冷漠与刻意的距离,都是在暗示她,不该期待一份浑然天成的爱。可是那又怎样呢?
她的一生,从未得到过一份完整的爱,甚至从未感受到过一份真切而冲动的爱,纵然他爱得再稀薄,却也是她荒芜贫瘠的心脏上唯一的一根稻草。一个被爱神抛弃了的、命硬的女人,一旦被爱打开,就是化为洪水猛兽、撒旦降临也在所不惜。她要他,没有他,这场与天对抗的战争就失去了灵魂的意义。
况且,也再没有哪个女人,能粘起他支离破碎的命。她未必要成为他全然的女人,只要守在他身边,她也可以成为他的丫鬟、他的姐姐、他的母亲——她将成为他生命的全部,成为他生命里所有的女人。
他们第一次跑远活儿,张红英早上买了四张饼,赵长正吃了仨。红英咬了一口,又怕万一中午赶不到饿着他,就偷偷把饼塞进了衣服里。果然中午遇了雨,路一跌一个跟头,到了下午三四点,赵长正的肚子“咕噜噜”地叫,红英从衣服里掏出一张饼递给他。赵长正笑得眉眼开了花,问她:“哪里来的饼?”她也笑:“早上多买的。”赵长正问她:“你怎么不吃?”她的眉眼就笑开了花:“俺是一点儿都不饿,你赶紧吃吧!”
他们头一回赚了一笔像样的钱,赵长正说下馆子解解馋,他自顾自地点了一小锅羊蝎子,快吃完了,他抬起头,才发现红英眼前一块骨头都没有。他问她:“你咋不吃肉?”红英眯着眼:“俺不爱吃肉呀!你快敞开了吃。我出门前喝了两大碗面,早就喝饱啦!”
吃着吃着,赵长正就觉得什么滚烫的东西掉进了滚烫的锅里。那火烧得吱吱啦啦,赵长正低着头,蚊子声一般大:“红英啊,要是你不嫌弃俺,咱俩结婚吧?”
沸腾的水汽迷住了张红英的眼,她费力地搓了搓:“锅底的火吱吱啦啦,把俺的眼都烧着啦!”
二〇〇五年冬,赵长正和张红英结婚了。赵长正租了一个大一点儿的砖瓦房作为新房,红英从煤窑厂的工厂里出嫁了。那一年,中国北方迎来了一场十年不遇的大雪,来接她的车子一夜被埋在了雪里,走不动了。没有娘家人,也没有婆家人,十几个工友冒着肆虐的大雪,一人拿一把扫帚,生生给他们开辟出一条羊肠小道来。赵长正撑着一把油皮伞,张红英穿着一身绣金丝红旗袍,两人紧紧地手挽着手,走在这漫天大雪里,走在这凛冽寒风中,以天为媒,以地为枕,惊鸿游龙,迎风而去。躲在窗户里看热闹的百姓们,无人不惊叹:“这是谁家的女儿,肯做这样的新娘!”
人有逆天时,天无绝人路,张红英真真是改了命。时逢中国煤炭发展的黄金十年,张红英四处筹钱,果断做主包下了山里的一座小煤矿,小两口辛辛苦苦,起早贪黑,竟一日日逐渐变成了有钱人。在这片古老的黄土地上,他们第一次做起了命运的主人。
到了二〇一六年,煤炭生意渐渐不好做了,张红英决定与赵长正衣锦还乡。他们带着一双儿女,踏上了回家的列车,回到那给他们留下伤痛、屈辱,却又永远难以割舍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