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1页)
2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那年胶东塑料厂门前的桃枝刚吐花苞,佩秋就来了。
佩秋肌肤粉嫩、姿仪婀娜,眸子里总挂着清晨流转的露珠,塑料厂的男人们看见了,眼睛都随她去了。佩秋喜欢桃花,于是爱慕她的小伙子们,人手一株桃花枝,在拂晓、在日落、在佩秋走过的地方,他们热情地哼着小调儿,你争我夺,想送一朵,开在佩秋的笑颜里,开在她的心窝上。姑娘们挽着佩秋的胳膊,朝汉子们啐了一口,那群起群落的铃铛般的欢笑声就越走越远了。
苏兆和也喜欢佩秋,他们在同一个厂间,可他却一句话也不敢和她说。他个子不高不矮,样貌不丑不俊,右额角还因小时候的一场车祸留下了一处大疤。他性格木讷、寡言老实,和厂子里一众热情的逐花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苏兆和长这么大,在旁人眼里没有半分出挑的地方,可他自己心里明白,自己的这条命是多么宝贵。他八岁那年,随父亲乘坐一辆大巴车回老家,路上遇到了车祸,等警察来的时候,父亲的整段下半身已全被埋在了车底,上半身却像麻花一般,扭成九十度角匍匐向前。苏兆和被父亲紧紧地护在怀里,全身无伤,只有额角留了个疤。警察把苏兆和交到他的母亲手里,说这是生命的奇迹。
再平凡的人,心里也种着一个只属于自己的伟大梦想。苏兆和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像他父亲那样,做个好父亲。
都说爱情无迹可寻,其实爱情这东西是命数,都在补命里最缺的一块。佩秋心底最深的渴望,也是有一个家,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安稳的家。
佩秋十一岁那年,跟着姑姑从山东内陆来到了胶东,再往前数二十年,佩秋的姑姑跟着佩秋姑姑的姑姑也是这样迁徙而来的。她们世世代代住在大山里,与贫瘠的土地相依为命。姑姑说,这是她们家的习俗:谢家的女儿们,嫁出去或走出大山的姑娘,一旦能在城市里落地生根,就会想办法从老家的下一辈中带出一个姑娘来。佩秋的父亲算是个教书先生,他患有哮喘,边种着几亩薄地,边给附近五六个村子的孩子们当老师,既教数学,也教语文。姑姑带佩秋走的时候,父亲站在车窗前,双手托着一麻袋的花生递给她,他摇晃着一双根茎密布的手,喘息着说:“走吧,土地不养人。”
佩秋六岁可洗衣,八岁能放羊,九岁烧得一手好菜,到了十一岁,她已经可以白日上学,晚上照料姑姑家的两个弟弟吃饭、入睡了。佩秋懂事,到了姑姑家后,总会在姑姑一家起床前便把早饭做好,将屋子打扫干净,伺候完弟弟们穿衣洗脸后,才独自背着书包去学校念书。姑父与姑姑待佩秋都好,可寄人篱下,又逢少女多愁,许多个夜晚,佩秋总要趴在窗户上遥望星空,星星一闪一闪的,直把她的眼睛闪迷糊了,她才能悄悄入睡。她梦里想着,这样的星星和儿时躺在爸爸妈妈怀里看到的,并没有什么不同。
佩秋来胶东后第三年,她的父亲却因一场恶疾突然离世,车站一别,竟成了父女二人在人间的最后一面。
佩秋念书好,但她读完高中,就放弃了考大学的念头。她没有了父亲,老实巴交的母亲一个人在山里守着几块农地,日子过得很辛苦。姑姑虽有心,却还有两个弟弟要供。佩秋没等姑姑张口,自己便报名参加了市里新成立的塑料厂的招工考试。一九八八年,十八岁的佩秋顺利地成了塑料厂的一名女工。佩秋没有什么怨言,她有着同龄人少见的独立与乐观,即使不读书,她也想闯出一番自己的造化来。那几年的塑料厂正如日中天,佩秋所在的车间就有两百多号人,不过三年,佩秋就在这个全是年轻人的工厂里当上了车间组长,她长得漂亮,待人又温和,极讨人喜欢。这个车间负责完成塑料编织袋成品的最后一道工序,由于主要依靠梭织机来工作,车间女工占了大多数,男工只有二三十人,苏兆和就是其中的一个。
塑料厂的职工都是三班倒,吃饭都在厂里的食堂,凭两毛钱一张的饭票舀一大碗菜,配一个大馒头,就是一顿饭。一日大雨,佩秋忘了带伞,又赶上她来了那事,女伴们来唤她结伴去吃饭时,她摆摆手推托,说今儿个不饿,不吃了。坐在她旁边的苏兆和却听见她肚子“咕噜噜”地直叫,佩秋尴尬地转头冲苏兆和笑了笑。没几分钟,苏兆和便端着自己的饭盒,送到佩秋的桌面上,丢下一句“你吃”,转头便蹿进了哗啦啦的大雨中,一个人奔食堂去了。苏兆和从不去食堂吃饭,他总是自己带饭,他不是舍不得那两毛钱,他是喜欢自己做饭——给母亲做饭,也给自己做饭。自己做的饭,吃起来有家的味道。
事情就这样起了头,苏兆和第二天带了两份饭。佩秋也不说什么,自然而然地吃起了他带来的饭。苏兆和心照不宣地给佩秋送了三个月又七天的饭,日日暮鼓声响,风雨不曾断。“我喜欢你”这句话他在家对着镜子默默练习了三个月又七天,但始终还是紧张得未能张开口。
那天傍晚,落日抱着荒山沉落,大佛寺前火烧云翻涌滚动,红缎织锦、金丝游线,苏兆和望着天空痴痴地想,何时才能娶佩秋做他的新娘,这漫天的云朵也是她的千里裙摆、万里红装。这真是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这日见了佩秋,苏兆和依然是满脸痴痴地望,憨笑得如同个傻子。他折了一枝桃花递给佩秋,糊里糊涂的,两个人的手就悄悄牵在了一起。路过的男人们口哨声震天响,女人们把红透了的云霞都抹到了脸上做晚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