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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真是张红英一生里最光彩的时光。
她在村子里起了一栋三层小楼,盖得比所有人的房子都高。远亲近邻都知道张红英发了财,人人皆改口:“红英打小儿就念书好,注定是个好命的人。”她的爹娘、哥嫂日日嘘寒问暖,再也没有比他们更浓厚的骨肉亲情,就连赵长正的养父母,都打探到红英小时候最爱海棠花,指派着他们那不争气的亲儿子——和赵长正毫无血脉关系的兄弟,一盆盆地往这里送。张红英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又重生了一次,她好似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头一回来到了这人世间。
世间的好意,她照单全收;来求她帮忙的,她也全都爽快地答应。可只有一样,凡是来借钱的,她一概敬谢不敏。赵长正的养母不甘心,偷偷跑来找赵长正,张红英把她拦在门后:“俺们结婚时,一一给你们打过电话,可到底是一个人也没有来。婆婆您当时在电话里说,俺们不就是想要份子钱吗?您一分都没有!这句话俺可是记在心里一辈子。”
来借钱的人皆讪讪而去,不久,人们便知道,满村子能让张红英主动掏钱的,只有柳爷一人。
这一日,柳爷进了张红英的院门。他眼睛眯成一条缝:“红英啊,出息了,看看院子多气派!”张红英慌忙起了身,匆匆往门前跑:“爷爷,怎么劳您过来了?”柳爷“嘿嘿”地笑了两声,伸出一只苍劲的手,摸了摸张红英的头:“看来还是我的乖孙女儿,爷爷是怕你发达了,忘了我这把老骨头。”
张红英屈右膝、弓左腿,俯身垂首、两手交叠,做出戏里小姐拜父母的大礼来。柳爷怔了怔神,老泪就涌出了眼眶,顺着他满脸的沟沟壑壑往下淌。赵长正在一旁看傻了眼,他一时摸不清状况,又被张红英这深藏着的,如此风情、如此贵态的女儿仪姿震慑住了心神。
张红英七岁那年,一日下学回来,见村口那株古老的水杉树下,一老头儿闭着双目,拉一把二胡,摇头晃脑,咿咿呀呀。她觉得甚是有趣,上前席地而坐,静静听曲。老头儿问她:“想不想学坠琴哪?”她兴奋地点点头,快乐而懵懂,才知晓那宝贝叫坠琴,不是二胡。红英聪慧,几年便卓见功底。如果说她惨淡的童年和青春里的黑暗无边无际,那柳爷和他的坠琴便是她唯一的一束光。
柳爷的恩情,张红英没齿难忘。
柳爷来是想劝红英重回村里的吕剧团的,红英犹豫片刻便答应了。她又主动掏钱给剧团买了十几箱子的新戏装,这下戏团热闹上了天,老剧新戏连着排,真真是一段快活的好时光。
赵长正也被拖来唱小生。他被几个娘儿们拉到后台洗脸、换水衣,再到化妆镜前抹彩、勾脸、贴片子,又勒头、吊眉、戴髯口,一袭蟒袍、官衣加了身,木讷老实的赵长正,竟生出一副眠花卧柳、吹笛弹筝的公子风流来。莫说别人看了直夸口,连张红英见着都脸红。晚上她穿着戏里的牡丹肚兜儿,只想着往他身上贴。
一夜缠绵过后,夫妻二人亲昵地依偎在一起,他们心底做起了一个同样的梦。他们终于彻底摆脱了生存的桎梏,不必再像他们的祖祖辈辈那般,被困在“吃不饱饭”这层痛苦里苟且一辈子,也不必再因贫穷而屈辱自卑,直至生命的终结。他们终于活得像个人那般,一个有脑子、有心脏、有灵魂的人那般,感受爱,感受美,感受尊严。他们在戏里,一个唱小生,一个唱小姐,又重新遇上了彼此一回,重新爱上了彼此一回——他们在戏里双双找到了活着的意义。
可在赵长正千万次的梦里,他也万万没料到,让他重生的是戏,毁了他人生的,也是一出戏。
他在这场戏里,竟然重逢了杨小樱。
杨小樱的前夫家暴她,忍耐到女儿念了初中,杨小樱便离了婚,回了老家。这年春节,县里发来了好消息,为树立乡村文明的典型,县里拨了一笔钱,让几个村子的戏班子联排一出戏,大年初一到城里会演。众人乐得合不拢嘴,早起睁眼就开门练嗓,夜夜三更也不肯入睡,人人都疯魔了似的,只为争一脸荣光。到了时日,柳爷带着戏班子去县里会合,赵长正却傻了眼——只一眼,他便在人群里认出了一身戏装、满面粉黛的杨小樱。
恩爱的时候,张红英躺在赵长正身下,也曾问过赵长正,他心里以前有没有过别的女人?他一言不发,愈发野蛮粗暴地动起来,弄得她生疼,她便“嗯嗯啊啊”地跟着旋转,哪里还顾得上有没有个她?恩爱完了,她又想起来,追着他逼问,赵长正便一脸愁苦,说他这个破落样,哪个长眼的女的能够看上他。
等张红英知道了杨小樱,还是扮武生的宋家昌告诉她的。戏班子里的人都知道了,人们看到杨小樱抱着赵长正,哭得梨花带雨、妆容全花。
张红英被雷劈了顶!多少个日日夜夜啊,可叹她自以为聪明执着,觉得他老实木讷,便把全身心都付了他。可到头来原来是天底下她最痴傻,活生生被他欺瞒戏耍。
她心里藏着一肚子话想要问他,强撑着精神移步回家。她有些分不清此时是在戏里还是在梦里,她想不明白他怎么忍心欺骗她,又怎么忍心背叛她?
赵长正戏装未褪,一身空乏。他痴痴地想,该如何面对杨小樱,又该如何面对张红英?他想起那年大雪,纷纷倾下,他与杨小樱温泉缠绵、郎情妾意、海角天涯。他又想起那年大雪,鞭炮唢呐,他与张红英逆风行旅,十指相扣,四海为家。戏文里说,哪有夫妻日日欢好,人生到白首,仰仗的还得是恩情。
恩情比天大。
他这么想着,日头过了西山,正往西下。他好似入了梦,电话却丁零作响。他接到了警察的电话,张红英过马路时闯了红灯,一辆货车没留意,撞死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