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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安安的那天,地狱向这对母子张开了血口。

佩秋躺在产**,她张开双腿,觉得世界空****的。昨天下午,她的身上出现了大面积的红疹,瘙痒难耐,全身像被刀子刮过一般,一刀又一刀,刀刀刺骨。医生说是胆汁淤积,让她留院观察。到了夜里,佩秋才意识到,白天的疼不过是伏笔。宫缩,是女人体内的五马分尸,活生生地要把她撕裂。间歇性地,她死了过去,又恍惚着活了回来。苏兆和的胳膊被她咬出一排排血红的牙印,吞噬着哭泣的玫瑰。佩秋一秒钟也不想待在这个鬼地方了,她连喘气都能嗅到血的味道。

一个年轻些的大夫说:“你怕是要早产了,胎位不正,最好剖腹产。”另一个大夫从佩秋身边走过,好似在和那个年轻的大夫争论,又好似在自言自语,他嘴唇微微嚅动,细声嘀咕着:“看胎位最好还是顺产,要不对孩子影响不好。”佩秋已经痛得听不见他们在讨论什么了,她只听得见“对孩子影响不好”几个字,整个人就崩溃了。

佩秋坚持要顺产。

医生自她的胸部下部、肚脐上部,宫底的位置,一路推按。另一名医生将手指伸到她的体内,再次做了内检,说宫口已经开了八指。他们在她最羞耻之地——女性的伊甸园——切开了两个大口子,又缝补了回来……

佩秋的身体承受着这一切,脑子里飘**的却全都是那些女人的模样:她的妈妈、她的婆婆、她的姑姑……她认识的所有已经成为母亲的女人。女人因为诞育生命,更能体味生命的伟大。这样的想法飘**着,在这要了命的疼痛间,佩秋竟然思绪神游了片刻,她看见自己站在一片金灿灿的麦地里,许多母亲环绕在她身边,满目含情地注视着她。她走上前去,一一拥抱这些女人,她们的身体沐浴在橘红色的神光里,神圣得让人感动。

产房里另一个女人呼号的声音像驴子发怒时的尖叫,“嗯啊嗯啊”地循环,尾调上扬,中气十足,她叫得不管不顾,整个房间都回**着她略显滑稽的喊声。有那么几次,佩秋疼得已经快要昏过去了,又被这女人杀驴子般的叫声惊醒。佩秋九岁那年,爸爸牵着她的小手,去一家熟肉店置办年货,听到内堂一头驴子在凄厉地哀号。佩秋听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爸爸摸摸佩秋的头,叹气说:“那是它的命。”他用一双厚大的手掌捂住佩秋的耳朵,企图护佑她逃离命运的悲鸣。

早产加难产,佩秋生得艰辛。医生鼓励她,疼就使劲儿叫唤出来,可她铆足了劲儿,却仍只是踩在一团棉花上。突然间,她听见产房里发出了一阵奇怪的轰天巨响,“哇哇哇”地唤个不停,比驴子被杀的叫声还新鲜激烈——隔壁的女人生了。佩秋多想瞧一眼那新生命的可爱模样,可她实在连转头的力气也没有了。又过了几十分钟,也可能是几个小时,安安,佩秋的儿子,从他母亲的肚子里伸出了一只奇怪的左脚,像鸡爪一样瘦骨嶙峋的左脚。

佩秋是清醒的。她先是听到医生惊慌地喊:“哎呀,糟了!先出来的是左脚,头被卡住了。”一会儿,她又看到孩子被医生抱去了一个台桌上。苏兆和被叫了进来,医生对他说:“小孩生成这样,不是医院的问题。”苏兆和好像并没有听懂医生在讲什么,傻傻地一直点着头,眼睛却盯着佩秋,这个两腿劈开、奄奄一息的女人。

佩秋是糊涂的。她迷迷糊糊地看到一个畸形的、恐怖的婴孩死死地缠绕着她,那婴孩眼睛凸鼓鼓的,像一条硕大的死鱼;他的脑袋肿成了一个巨大的球,耳朵粘在脑袋上,皱成一团;他的四肢好似鸡爪,又像没成形的青蛙。

她生了一个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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