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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有条河,有了河的小城就有了生机,有了呼吸,任你随意在小城里穿梭游**,走到哪儿都能看见片片白银似的波纹,它们在日头底下闪烁着,跳跃着,奔腾着,漂浮在深深的水面之上。有时河水路过浅滩,丰盛的水草绿萋萋的,绵延成大地的席子,展露出一种初为人母的温柔,河水在它面前都变得安静下来,缓缓地流淌着,低吟呢喃。几只白鹭滑翔、盘旋,优雅地停落在一处芳草里,不见了身影,忽地,又鸣叫一声,飞向那更辽阔处。
十三岁的美娜路过这里,被那几只白鹭吸引住了,少女的悲伤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一刻,她把自己幻想成那只小个子的白鹭,它时而扑扇着翅膀跟在一只大鸟身后,时而独自卧在水草里惬意地啄着尾羽。美娜想,不几日前,自己也跟这白鹭过着差不多的日子,一下了学,就依偎在母亲床边写作业,有时也念几首诗或唱几句新学的歌给母亲听。母亲常年雪白的脸面,此刻就会涌出一丝丝血色,美娜便知道,母亲心下是高兴的,美娜因此能开心一整个晚上。
美娜偶尔也会用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略带审判和玩味的眼神盯着别人家的母亲。比如在麦田里割麦子的母亲,那些女人蹲下来,胸脯往下垂,屁股朝天翘。孩子们在地头儿撒野,打了起来,她们便一手拿着割麦子的镰刀,气势汹汹地冲过来,嘴上骂骂咧咧的,一脚踢在顽童的屁股上。美娜远远看着,牙槽进了一股股凉风,仿佛自己的屁股也跟着开了花。她觉得这种母亲实在太凶猛,但隐隐又有一种对凶猛的渴望。她跑回家,趴在母亲床边写作业,却时不时地,偷偷抬着上眼皮细细地瞥一眼母亲的胸,替母亲翻身时,就直勾勾地看着母亲的臀——母亲没有胸,也没有臀,薄薄的身体像一棵暮秋的枯草,一根发了白的火柴。
母亲以前不是这样的。美娜六岁时的一天清晨,母亲一把把美娜抱在怀里,跨着流星似的大步子急匆匆地往前走,她穿着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腰间束着一朵淡蓝绢花腰带,头上戴着一顶白丝编边的遮阳帽,和那个早晨一样清爽。她粉嫩的小脚步步生风,散发出一缕缕体香,贵小姐逃难似的。父亲拖着美娜四个姐姐,他一手牵着三姐,一手牵着四姐,三姐的小手又牵着大姐,四姐的小手扯着二姐,也慌溜溜地跟在后面,像个憨厚的老仆带着一帮子小丫鬟。只有美娜不慌,她不懂他们怎么这么慌张,她趴在母亲的肩膀上,费力地把身子扭了过来,冲着自己的四个姐姐傻哈哈地笑着,颇有一副当家小姐的姿态。母亲走得又急又稳,美娜就跟坐小船似的,颠颠簸簸的,那叫一个美。四姐只比美娜大两岁,她愤恨地瞧着美娜,美娜就更开心了。
母亲回头冲父亲嚷嚷:“再快点儿呀,船要开走啦!我们要赶不上啦!”
父亲拖着姐姐们又加快了脚步。
“轰隆隆”的长鸣声此起彼伏,美娜被眼前的辽阔惊呆了,也被喧哗的嘈杂吓坏了,她老老实实转回了身子,蜷缩在母亲的怀抱里,一动也不敢动。
朦朦胧胧中,船出发了。等她渐渐熟悉了这种躁动不安的情绪后,她用余光偷偷看了一眼外面的风景。好大的河,乌蓝乌蓝的,根本看不到尽头。美娜喜欢河,往日,当太阳明亮的时候,母亲和家中的女佣常常带她去家附近的一条小河边浣衣,清洗家具。她在母亲铺好的一张毛茸茸的垫子上爬来爬去,感受着河畔吹来的湿润的风,小河奔腾着最原始的自由。六岁的美娜还不懂得什么叫自由,但她头一次见到这么深、这么阔的河,却产生了一些恐惧,一种对遥远的、庞大的、无限的自由的恐惧。她头一扭,把脑袋埋在了母亲的胸脯里。母亲笑着,细嫩的手拍打着美娜的臀,温柔地说:“美娜,快看,这是大海!”
六岁的美娜曾度过了一段天真烂漫的童年时光,曾享受过一种独一无二的关爱与荣宠。这份独一份的感受,她的大姐也曾感受过,但随着二姐的出生,就瞬间消失了。美娜也是如此,不多久,美娜的六弟和七弟便纷纷来到了这个人世间,美娜就很少再能趴到母亲的怀里,亲一亲母亲的胸脯了。可即便如此,那段独一无二的时光,依然支撑着美娜度过了此后大半生的荒凉长夜。
一九五六年,受“三反”“五反”运动的余波影响,在大连同日本人做外贸生意的美娜父亲困境连连,不得已,变卖了房屋田产,举家迁回了胶东老家。第二年,第三年,美娜的两个弟弟接连出生,而生活并未眷顾美娜一家,美娜父亲的生意一败再败,先前攒下的一些家当赔了个精光。美娜的母亲从养尊处优的日子里走出来,她要学着习惯像一个女佣一样活下去,打扫卫生,种地,养猪,把豆子磨成豆腐沿街叫卖,去别的有钱人家做女工,骄傲与尊严变得越来越稀薄,仅仅是为了活下去。不断地生养孩子,加之连年的动**奔波,不多久,过惯了好日子的美娜母亲便病倒了,一病就是数年。起初,她勉勉强强还是能下地做饭的,到后来,便直接卧床不起了。到了三年大饥荒时,家里愈发困窘,美娜父亲被迫南下到船上做苦力赚钱谋生计,家里就只能靠十七岁的大姐来当家。又两年,美娜的母亲去了,她是躺在三姐的怀里去的,美娜没能看到母亲最后一眼。她下学回来,母亲已经闭上了眼睛。三姐说,母亲走之前,已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她死劲儿地瞪着眼睛,眼球鼓鼓的,一直朝南看。大姐说,她是在等父亲。
父亲回来了,处理完母亲的丧事,父亲还是得走,他得设法活下去。父亲带走了两个弟弟,又叮嘱大姐、二姐照顾好较小的三姐、四姐。港口临别时,父亲蹲下身子来,抱着美娜说:“美娜啊,你怎么这么可怜,你娘怎么这么狠心,撇下你自己就走了。”
月桂在一旁站着,她凄楚的语气里含混着些许镇定,这镇定给慌乱的人带来一种无端的希望。她说:“姐夫,你放心走吧,有我一口就有美娜一口,从此美娜就是我的亲闺女。”
父亲走了,拖着两个弟弟,一步也不回头。
姐姐们哭成一片,美娜也流泪了。但她的哭声太小了,码头都是时代的哭声,分秒间淹没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