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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小霞被救回来了——她没死成。

或许她还是怕死,或许是农药年份久了失了效,也或许是王连喜及早地发现了她,总之,她被连夜送往医院抢救,洗了胃,人救回来了。

柳小霞身上的伤不是王连喜打的,是她的父亲,柳大庆。柳小霞听说父亲瞒着十九岁的六妹替她物色了一个夫家,那男人有皮肤病,六妹知道了,打死也不嫁。那天傍晚,邻居们看到柳小霞气冲冲地进了柳大庆在村子里新盖的砖瓦房,不一会儿,柳家便硝烟四起,人们只听得到几个女人的哀号。

柳小霞虽然被救回来了,但被救回来的柳小霞却完全变成了一个新的人。好似原来的柳小霞真的死了,现在只是被另一个女人附了身。

以前从不出院门半步的柳小霞,如今天天穿红着绿地往人堆里钻:棋牌室、杂货店、集市场,哪儿哪儿都能瞧见她的影子。以往总是低头匆匆疾走的柳小霞,现在老远见了人就咧着一口白牙笑嘻嘻地迎上前,一口一个大娘、一口一个大哥,叫得人心都化了。王连喜管不住柳小霞了,以前是柳小霞自己不想出门,院子便能锁住她,如今她想飞出去了,那锁就跟纸糊的一样,一碰就碎了。

柳小霞迷上了打麻将,这不足为道。但奇怪的是,几圈麻将下来,每日她总能赢上几十块钱,赚得比外出打工、上班的人还要多。起初,人们觉得真是小瞧了柳小霞,大家都说,柳大庆、朱红英这么一对赌鬼夫妻,生的女儿果然也不是个善茬儿。但日子久了,有人便瞧出了猫腻,柳小霞的牌搭子,转来转去总是那么几个固定的男人,风言风语便如燎原之火,一发不可收拾:谁谁谁说瞧见了谁谁谁在桌子底下用脚勾搭柳小霞的小脚,谁谁谁又看见了谁谁谁出牌时顺势抠了抠柳小霞的手心儿,还有人瞧见了柳小霞某天夜里出门时没穿奶罩,那奶子一抖一抖的,哪个男人见了还能专心。

流言日日传、月月传、年年传,可到底谁手里也没有个真凭实据。柳小霞听见这些话就跟没听着一样,照例每日花枝招展地出门去。王连喜也好似从没听过这些闲话,每日天不亮就外出打工,天黑透了才晚晚归来。

农村里的闲话也不是专门针对柳小霞,笑话也不是特意为了羞辱王连喜。新的谈资总是一个接一个。慢慢地,在人们都要忘了关于柳小霞这些有的没的的风流韵事时,柳小霞却真出事了。

李建军的老婆牛巧丽带着八岁的儿子打上了门,她一边踹门,一边破口大骂,骂柳小霞是**、婊子,总之什么难听骂什么,柳小霞坐在屋里,一句话也不肯说。直到牛巧丽扯着嗓子在门口大喊:“你们真是一窝子**,从你娘到你姐,满家的公交车。”柳小霞“嗖”地起了身,拿起一把刮鱼用的剪刀,冲出了门。两个女人扯着头发扭成一团,那股狠劲儿,谁也不敢上前拦,都怕一个不小心被她俩生吞活剥了。牛巧丽的儿子站在一旁哇哇地哭,这时王连喜回来了,他先是把孩子拉到隔壁的王婶家,说不该让孩子见着这种场面,又折身返回劝架,奋力把二人拉开。牛巧丽对着他拳打脚踢,一口一句地骂:“窝囊废,连自己娘儿们都管不住,满村地勾搭男人,你他妈真是个窝囊废。”柳小霞见着了王连喜,刚刚还要吃人的脸,瞬间哭得梨花带雨,恨恨地也骂起王连喜,为何不帮着她打牛巧丽。王连喜满脸的血沟子,已分不清是谁抓的。他一声不吭,木头似的挡在中间,两个女人都比他高出一头,那画面,滑稽之中竟让人生出了几分心酸。几个汉子着实看不下去了,冲上前帮忙拉架,好一会儿,终于把她们分开了。

牛巧丽带着儿子走了。夜里,人们都竖起耳朵,等着王连喜家这晚的动静。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等了一整夜,乡野的狗吠声连绵不绝,王家却悄无声息。这让人分外好奇,又满是不屑。有人说,这王连喜也太能忍了,绿帽子都戴到眼前了,怪不得柳小霞瞧不起他,真不算个男人;也有人说,可能王连喜那家伙确实不行,太小,满足不了柳小霞,他也没脸怨人家。

日子就这样缓缓地流,无声无息。几个月后,村子里又发生了一件大事——李建军死了。

关于李建军的死,乡亲们众说纷纭。最具体可信的说法是,李建军的老婆牛巧丽来和柳小霞大闹一场后,柳小霞便再也不与李建军来往了。但过了不多久,李建军又在外面勾搭上了另一个女人,那女人还怀了孕,赖上了李建军,向他索要五万块钱的分手费,否则就要到单位闹他。李建军在县城的卫生防疫站工作,对农村人来说,那是吃皇粮、当大官的,身份显贵得很。李建军东凑西借,却怎么也凑不齐这么多钱。没办法,他偷偷做了假单据,挪用了一笔公款,几天后,竟被人举报了,单位要审查他,李建军想不开,半夜拿了一条牛皮绳子,在村子后山的林子里,上吊自杀了。

李建军一死,人们再谈起他时,所有的是非对错似乎都无足轻重了。人类天性中的善良在生死之处再一次苏醒,人人纷纷嗟叹命运无情,以一声叹息为他的一生做了最后的注脚。

与此同时,柳小霞也消失了。她离开了这个村庄,去了县里。据说,她二姐在县城开了一家五星大饭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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