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数百年之阴谋(第1页)
卢润东放下了粗瓷茶碗。碗底碰着桌面,一声闷响,不大,却让屋里静了下来,连炭火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五位先生都看向他。李守常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周豫才夹着烟,烟雾笔直上升;陈仲甫身子前倾,手按在膝上;瞿秋白捧着搪瓷缸,手指微微收紧;李子洲的铅笔停在拇指间。“五位先生!”卢润东开口,声音有些干,他清了清嗓子。“我刚才说的那些办学章程、下乡办法,都是‘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现在,我想说点‘道’——说点我这些年,在北方、在南方、在洋人的地盘上,看到、想到、查到的一些……不太一样的东西。”他顿了顿,看了一圈众人的脸:李守常沉稳如古松,周豫才冷峻如寒铁,陈仲甫锐利如刀锋,李子洲务实如磐石,瞿秋白安静如深潭。“我想从一个故事说起。”卢润东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一个关于……西方‘审美’的故事。”“西洋人现在最爱说一个词,叫‘审美提升或审美更新’。”他手指在空中虚划。“巴黎、伦敦、纽约的画廊,都在鼓吹这个。说这是文明的进步,是品味的飞跃。仿佛他们那灰蓝色眼睛,天生就比我们更容易发现‘美’。”周豫才轻轻“哼”了一声,将烟灰弹进炭火,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透着讥诮。“可我查了很多资料,翻了他们近些年的艺术杂志、画册,发现一个有趣的规律。”卢润东身子前倾,炭火映着他半边脸,明暗分明。“所谓的‘审美升级’,不过是‘审美提升’了,换套花样而已。就像一个人吃腻了咸的,想吃点甜的,等甜腻了,又回头找咸的。”他双手做了一个轮回的手势,“这不是提升,而是轮回。是他们自己玩腻了,就要换换口味。”陈仲甫挑眉,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这道理不难懂。说下去。”“难懂的在后面。”卢润东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动作小心,仿佛里面是易碎的珍宝。是几本旧杂志和泛黄的图册,纸张脆弱,散发着陈旧的气味。“诸位请看!”他将图片在桌上摊开,用手指抚平卷起的边角。“这是1870年巴黎流行服饰,繁复的蕾丝、厚重的裙撑,贵族小姐们像移动的蛋糕;这是1920年的,简洁、直线条,女郎们剪了短发,穿得像男孩;而这。”他手指点着最新的一张,那图片颜色鲜艳些,“是今年最新的款式。”他把图片往中间推了推。五个人都俯身看,脑袋凑在一起。炭火的光在那些异国图像上跳跃。“看出什么了么?”卢润东问,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瞿秋白眼尖,手指颤抖着点向最新的一张,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纹样……似曾相识。”他抬起头,看向卢润东,眼神困惑。“对!”卢润东又翻出一本更旧的、线装的册子,封面是靛蓝色土布。“这是清中期江南绣坊的纹样集,这是明代景德镇瓷器上的缠枝莲图谱。”他将三张图并排——西洋最新时装上的图案、中国刺绣的莲花、瓷器上的缠枝莲。“他们今年的‘最新设计’,是把我们的莲花花瓣改成了玫瑰,把云纹的曲线改成了波浪线,但骨子里的构图、留白的气韵,偷得干干净净。”他用指尖沿着图案的走向描画,“看这枝蔓的穿插,看这疏密的节奏。”屋里静了静,只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声。李守常拿起那张西洋图,凑到油灯下仔细看,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这还不是最关键的。”卢润东声音沉下来,像是压着什么东西。“最关键的是,他们一边偷,一边还要编故事。在时尚杂志上写长篇大论,说这是‘古希腊的简约美学复兴’,是‘文艺复兴人文精神的现代表达’。绝口不提东方,仿佛这些图案是从他们老祖宗的棺材里自己爬出来的。”周豫才的烟停在半空,烟灰长长一截:“你的意思是……”卢润东直视他,眼睛在炭火光中异常明亮:“我的意思是,所谓西方审美变迁,根本不是什么‘文明内在发展的必然结果’,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商业戏法。”“他们的艺术商人和财团,先是把欧洲自己那点宫廷样式、宗教图案抄了个遍,抄无可抄了,就开始满世界找新鲜玩意儿。现在,找到我们头上了。”他的手指重重点在中国的绣样上,“用我们的魂,装他们的壳,还要说这是他们的‘创新’。”李守常缓缓将图片放回桌上,双手交握,指节有些发白:“润东,仅凭服饰纹样,这个推断是否……稍显武断?纹样流传,本就有相互影响的可能。”“不止纹样。”卢润东打断,声音急促了些。他又从布包底层抽出几张小心保护的画片,是西洋油画的粗糙复制品,颜色有些失真。,!“诸位看这些——文艺复兴之后的西洋裸体画。”画上是丰腴白皙的人体,慵懒地躺在榻上或林中,光影柔美,肌肤仿佛泛着光泽。“西洋艺术史教科书上说,这是‘复兴古希腊、古罗马的人体美学传统’。那些艺术评论家写起文章来,满篇都是‘人性的解放’‘美的回归’。”卢润东语气带着讥讽。“但奇怪的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古希腊、古罗马的那些雕塑、壁画,在中世纪几乎被教会毁尽了、遗忘了、埋进土里了。他们是怎么‘复兴’的?凭空想出来的么?靠梦里见到的?”陈仲甫眯起眼,身子往后靠了靠,手摸着下巴:“你有别的说法?”“我有个猜想。”卢润东压低声音,仿佛在说什么禁忌。他展开另一幅画——那是一幅宋代的春宫画复制品,极简风格,只勾勒线条,却生动异常。又展开那幅十五世纪意大利的裸体油画,并排放在一起。“北宋时期,中国的春宫画已经成熟。不是简单的淫秽,是融合了人体结构、生活场景、世俗审美的艺术品。画师懂得透视,懂得肌理,懂得情态。”他手指在两张画之间移动。“而那时,正是阿拉伯商人、威尼斯商队频繁往来东西方的时候。丝绸之路上,运的不只是丝绸和瓷器。”他手指点着宋代画中人物的姿态:“看人体的比例,看慵懒斜倚的姿势,看私密场景的生活化描绘——”“再看这幅,”手指移到西洋画上,“像不像?不仅是像,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姿态,只是换了张西洋脸,背景从中国园林换成了意大利别墅。”瞿秋白轻轻吸了口气,搪瓷缸里的水微微晃动:“你是说……可能通过商路流传过去,被画师看到了,然后……借鉴了?”“借鉴?”鲁迅冷笑一声,将烟蒂狠狠摁在脚下。:()抗战之海棠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