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自我疏导(第1页)
这番话,像是用最市井的江湖切口,包装着最朴素的生存智慧;又像是用一层玩世不恭、享乐主义的外衣,小心翼翼地包裹着一颗赤诚滚烫、洞悉世情的忠魂。没有掉书袋式的引经据典,没有故作高深的哲学词汇,却句句如重锤,敲打在卢润东最困惑、最紧绷、最无助的神经节点上。他听着,起初是下意识地感到一丝抗拒,觉得这未免太过“消极”、“实用”,甚至有点“逃避终极追问”的嫌疑,这不符合他内心那个“拯救者”、“规划师”的自我期许。但渐渐地,玄真的话语,像一股冰冷却异常清澈的山泉,不容抗拒地渗入他燥热、焦灼、几乎要沸腾的思绪泥沼。他眼前仿佛真的展开了一幅画卷:自己不再是一个孤独地站在历史源头与尽头之间、试图丈量全程、规划全图的渺小身影,而是变成了一个穿着粗布短褂、卷着裤腿、站在一条奔腾咆哮的大河岸边的无数“河工”之一。他不再焦虑地逆流而上,去追寻那神话般的昆仑源头;也不再恐惧地眺望那烟波浩渺、不可预知的未来入海口。他低下头,挽起袖子,开始和身边的同伴们一起,认真而专注地审视脚下这段具体河床的每一处淤积、每一道裂缝、每一片松动的堤岸,思考着该从哪里下第一铲,该用什么材料混合了本地黏土去填补,该在何处开凿一条小小的引水渠来分流压力……那个宏大到令人窒息、几乎要将个体压成齑粉的“文明命运”命题,被“河道工”这个具体、卑微、充满泥土和汗水气息的身份,巧妙地分解、转化、承载了。肩头的重量并未消失,甚至可能因为认知的清晰而变得更实在,但它似乎找到了更合理、更可持续的着力点,分散到了每一处需要修补的河堤、每一铲需要清理的淤泥之中。卢润东久久地、一言不发。他只是低着头,凝视着自己手中那盏茶。茶汤早已彻底凉透,色泽转为一种沉静的深琥珀色,不再有热气升腾,也映不出任何清晰的倒影,只有一片温润的、深不见底的暗色。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仿佛来自肺腑最深处,带着胸腔的共鸣;然后,又极其缓慢、绵长地吐出,仿佛要将积压在胸中许久的、那些名为焦虑、迷茫、恐惧的浊气,尽数排空,让位给清冷的山间空气。当他终于再次抬起头,迎向玄真始终注视着他的目光时,眉宇间那岩石般冷硬郁结的“川”字纹,虽然并未完全抚平,但确凿无疑地松动了一丝;眼底那厚重如终南冬雾的迷茫与沉重,也仿佛被一阵清风吹开,透进了一线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天光。那不仅仅是理解的微光,更是一种从抽象重压中暂时解脱出来、重新找到具体抓手的释然。“道爷……终究还是道爷。”卢润东的声音依然沙哑,却不再干涩,而是多了一丝温润的、近乎叹息的语调,他嘴角甚至极为艰难、却无比真实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短暂而清晰的、带着苦涩与释然交织的微笑。“明明满嘴的歪理邪说,江湖切口,偏偏……偏偏总能说到人心最痒、也最痛的地方,让人听进去了,还……还想不出话来驳你。”他微微摇头,仿佛在嘲笑自己的轻易被说服,“‘老河工’……”他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舌尖品味着其中蕴含的泥土气、汗水味、集体劳作的嘈杂,以及那份沉甸甸的、具体的责任感。“这个说法,糙,是真糙,上不了台面。但……”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清明了一些,“贴切。心里头那块压得喘不过气的石头,好像……真的被撬开了一条缝,能透点气了。没那么……堵得慌了。”玄真一直紧紧盯着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此刻看到他眉梢那几乎难以察觉的扬起,眼底那抹终于驱散了些许阴霾的亮光,一直紧绷着的嘴角,也不易察觉地松弛下来,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欣慰的痕迹。他知道,自己这番混合了冷水泼面、猛药去疴、凉茶清心功效的“治疗”,开始起效了。他重新拿起那支乌木烟斗,从身旁一个锦缎小袋里,捏出一小撮金黄细切的烟丝,慢条斯理地填进斗钵,用拇指压实。然后,他侧身就着炭盆里红热的余烬,小心地点燃,深吸一口,烟斗里的火光明明灭灭,随即,一缕带着奇异甜香的青色烟雾,从他唇间和斗钵中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盘旋、交织、慢慢扩散开来,模糊了彼此的面容细节,也恰到好处地缓和了方才那番过于直白、尖锐、掏心掏肺对话所带来的紧绷与赤裸感。“这就对喽!”玄真的声音透过淡青色的烟雾传来,恢复了那种带着笑意、懒洋洋、仿佛万事不萦于怀的调子,但仔细听,能品出一丝放松后的轻快,“心宽一寸,路宽一丈。弦儿得松紧有度,才能弹出好曲子,绷断了,那就啥也没了。”他熟练地磕了磕烟斗,将多余的烟灰弹入炭盆,激起一小簇火星。“茶凉了,没味儿了。等着,我再给你续上好的。这‘马头岩’的宝贝,可不能真浪费在你那张苦大仇深的脸上。”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重新操作起来:倒掉残茶,烫洗茶盏,从锡罐中重新取茶,注水,出汤……动作依旧行云流水,带着那种刻意的优雅。只是这一次,在那份表演性的精细之下,似乎多了一点不经意的、属于老友之间的随意与熟稔。“不过,”他将重新沏好、香气再次盈室的茶盏推到卢润东面前,话锋倏地一转,眼中那抹属于“上海滩玄真”的精明与锐利再次闪现,语气也变得务实、甚至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兴奋,“你这‘大忙人’,‘卢大善人’,‘老河工’的头儿,顶着这么大的雪,一个人吭哧吭哧爬上山,钻进我这破道观,总不会真是专门来找我喝喝茶、听听松涛、闻闻炭火气、论论这些虚头巴脑、不顶饭吃的‘大道’吧?心里头的淤堵,我给你疏通了那么一丝半缕,接下来,”他挑了挑眉,那神情,仿佛瞬间脱下了“玄真道长”的淡然外衣,又变回了当年在上海滩,两人关起门来,对着地图和账本,密谋一桩足以翻云覆雨的大生意时的那个“玄真”,“是不是该聊聊正事了?你这‘总河工’,又勘察出了哪段河道有险情,又需要我这半路出家、手艺还凑合的‘老河工’,去挖哪里的淤泥,搬哪里的石头,或者……去对付哪里的水鬼河妖了?”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和期待。卢润东端起那盏新沏的、滚烫的茶。热度透过粗瓷,再次熨帖着他微凉的指尖,也仿佛熨帖着他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动荡的内心。他看着玄真脸上那副“我早就知道、也早就准备好了”的表情,终于再也忍不住,嘴角的弧度扩大,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虽然依旧疲惫、却带着由衷的无奈、释然和信任的、清晰的笑容。和玄真打交道,永远是这样。先被他用插科打诨、玩世不恭、华丽排场搅乱一池看似平静的春水;再被他用犀利如手术刀、透彻如寒潭水、时而市井时而高远的话语,直刺要害,剥开迷雾,暴露出问题最核心、也往往最令人不安的肌理;最后,在一种看似不正经、实则充满了无需言明的信任与托付的氛围里,将那些最沉重、最棘手、最关乎根本也最需要隐秘进行的事情,一件件,落到实处,交付到彼此手中。窗外的松涛声,不知何时已从方才的汹涌澎湃,转为低沉绵长的、潮汐般的呜咽,一阵,又一阵,仿佛巨兽沉睡中的呼吸。一片被风彻底剥离枝头的积雪,终于失去依托,轻轻扑打在窗纸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随即沿着纸面缓缓滑落,留下一道短暂湿润的痕迹。炉火静静地燃烧着,稳定地散发着光和热,将两人对坐的身影,长长地、微微晃动着,投在身后刷了白垩的土墙上,仿佛皮影戏中两个正在默默交流的角色,又仿佛古老壁画上,一场穿越了时空的、关于道路与责任的对话,正在无声地延续。:()抗战之海棠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