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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太平庄有了很大变化,但是屯儿与屯儿之间,住得还是比较分散。早几年,在往县乳品厂送奶时,屯子里脑光灵光的人,就看好收奶这个行当。开始,是推着手推车,到奶户家上门收奶,挣了钱之后买了四轮车,开着四轮子上门收奶,再集中送到县乳品厂。养牛户也都十分乐意,总比驮着奶桶往奶罐车上送奶,省力气不说,还省了时间。养牛户乐不得有人上门收奶。但为了能让奶达到品级,他们都争先恐后地讨好收奶员。这些收奶员挣了运费,还因为收养牛户的贿赂,肥了腰包。
后来,为了方便奶户,县乳品厂就在太平庄建了奶站,也把住鲜奶质量的第一道关卡。如果发现不合格的鲜奶,直接拒收,一桶奶坏了一车奶,不仅是奶户的损失,也是厂子的损失。红莓乳业公司落成前,刘珍珍又从中协调,原来县乳品厂,在太平庄建的奶站,被红莓公司租用。两家都皆大欢喜,也极大地方便了奶户。村里也与红莓乳业签订了合同,一个季度给农户结一次奶支。
红莓乳业公司坐落在太平庄辖区,每公斤鲜奶,也比县乳品厂贵三分钱。至此,县乳品厂被红莓乳业,挤出了太平庄。红莓乳业一建成,曾经开着三轮四轮车,私自收奶的行业,又大有死灰复燃趋势。刘长河提醒刘珍珍,说:“以前挨家挨户收奶,是万不得已。那时候人们要是能用自行车,驮着奶桶送奶,都是有钱的人家。大多数都是挑着奶桶,或者推着单轮轱辘车送奶,再到村口等着县乳品厂的奶罐车。一排就是一上午,一站就是一两个小时。后来有了奶站,但咱们屯子住得分散,有些奶户也愿意把奶给上门的收奶员,一来省去了麻烦,二来也省了时间。今天还有人上门收奶,你可要留心了,这可不是啥好苗头。红莓乳业是村里请来的财神爷,如果因为鲜奶供不上,或者因为奶质不好,红莓乳业吃不饱,鲜奶的质量差,把招牌砸了,岂不是走当年酒坊的老路。”
刘珍珍立刻召开村民大会,要求所有养牛户,都要到奶站送奶。因为奶站,有最基础的化验。另外,通过奶质,也能了解你家牛的饲养状况、营养,以及奶牛是否患有疾病……对于村里的要求,不是所有人都满意。尤其是三屯,农户家家都有五六头奶牛,日出奶量占太平庄的三分之一还多。他们希望能有人上门收奶,这就解决他们人手不足的问题。
刘珍珍不留情面,她说不行。村里必须要为红莓乳业,把住源头,把住鲜奶的质量。再者,太平庄也要形成一个良好的风气。
太平庄像一河大水,水面看似风平浪静,但水下却波涛汹涌。村里一连串发生了几件事,还是让刘珍珍惊出一身冷汗。先是有几家奶户,往奶里掺米汤,被化验员查了出来,不但扣掉一个月的奶支,还指名道姓进行了批评。这让刘珍珍很是恼火,她说红莓乳业扣奶支的处罚还不算,村委会还要对其罚款。因为奶站从租赁那天开始,就与红莓乳业公司达成书面协议,奶站的业务和检验归红莓乳业人员等事项都由村委会管理。
这几家养牛户,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背地里没少骂村委会,骂刘珍珍。他们说村委会与红莓乳业穿一条裤子,出了事儿一点都不帮养牛户说话。刘书记和村干部,指定收了红莓乳业的好处。要不就是红莓乳业给她们干股了,反正无利不起早。她们要是没有好处,胳膊肘咋能往外拐?还扬言去乡里告村委会,告刘珍珍……石大花听到这些话气哭了。跑到一个养牛户家去讲理,气得刘长河骂她没见识,骂她给闺女脸上抹了黑。石大花气囊囊地,与他理论,“咱闺女都快累死了,孩子那么小,就扔给婆婆,他们咋都这么没良心,还不兴我去和他们讲讲理。”刘珍珍倒是不以为然,她说:“随他们说去。白的黑不了,黑的白不了。”
不久,又发生了收奶员与奶户联合起来把坏奶当优质奶收进去的事。红莓乳业纪检先是以书面形式通报到了村委会。公司纪委领导也找到刘珍珍,详细地谈了此事。刘珍珍当即召开了村委会,并勒令严查。她意识到,是时候整顿村风村纪了。不出一个星期,就查清楚了,这个收奶员是太平庄的上门女婿,他托同学的关系,找到乡食堂管理员,管理员找的赵乡长。赵乡长也没多想,就给村长欧立峰打了电话,说:“这个人就在你们那,家里又挺困难,干脆就给他安排到奶站收奶吧。”据说,这个人还挺能干。但他除了为他自己家的奶作弊,还有亲戚和邻居。欧立峰三十出头,大学毕业主动要求,回到太平庄工作。他了解此事后,问刘珍珍咋办?刘珍珍当即给赵乡长打了电话,直截了当地说了事件的起因和处理意见。
赵乡长十分支持她的决定,“开除,一天不留。”
“解铃还须系铃人,村长去吧。然后,咱们也要下发处理通报。”
欧立峰点头,他当着奶站全体收奶员,宣布了开除的决定。刘珍珍又到红莓乳业找领导谈,“以后,人事也由公司安排,村委会不安排人。”刘珍珍又召开村民大会,她说:“红莓乳业,虽然不是村里建的,但它是太平庄人的公司。红莓乳业就是我们的家,如果我们亲手把家祸害黄了,那我们就成了无家可归的人。回顾太平庄几十年走过路,我们的父辈可谓是一把辛酸,两眼泪……”刘珍珍的声音有些哽咽,村民们也都鸦雀无声。
刘珍珍怎么也没想到,按下了葫芦,又起了瓢。更严重的事,还是悄然地发生了。
太平庄的牛,大多是女人养。乡村的女人都能吃苦,只要能挣到钱,女人们都不怕累。女人有了经济来源,男人嚣张的气势就渐渐委顿下来。男人再也不敢聚众打牌,输耍够了,回家坐在炕头上捏着酒壶喝酒,喝了酒,就耍酒疯,打女人骂孩子。无论遇到啥样儿男人,女人不敢管,管多了,要么挨打,要么断了生活的花销。哪怕男人出去偷腥,乡村的女人,也大都敢怒不敢言。乡村的女人不敢离婚,也离不起。一来离不了孩子,二来离婚就意味着无家可归。娘家不可能收留嫁出去又离婚的闺女,离婚也被人耻笑。所以,一直被欺压的女人,养牛后就和过去不一样了。过去忍气吞声,现在腰杆都直溜了,更有甚者,为了报复男人,还把外头的男人勾搭回家。被爷们抓住后,女人理直气壮地说,兴你与野娘们在炕上打滚,偷腥,还不许我尝一口野味儿。气得爷们差点背过气去。但在大把的钞票面前,男人不敢支棱毛,忍气吞声把一顶绿帽子戴上了。
太平庄的女人都扬眉吐气地成了主人。尤其是三屯的女人,她们挣得比男爷们还高,都翻身做了主人。
住在村西头三屯的张连锁家,养了六头奶牛。两口子很能干,奶牛产奶量也高。张连锁家是太平庄的老户了,那年太平庄大旱,刘世昌带人求雨,他爷张七九还给龙王爷拉了二胡。他爷那把二胡,从他爹传到他手里,他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拉二胡,而且相当有造诣。
张连锁木讷,遇事也懂得谦让。老婆谢淑枝,不是太平庄的姑娘,能说会道还能干。屯子的人都说,谢淑枝像个小喇叭,一家人的话都让她说了。婚后,生两个孩子。老大是丫头,老二是儿子,两个孩子都上小学了。两口子憋着劲,要给儿子攒钱说媳妇。村里人都知道,谢淑枝抓尖卖乖,平时去奶站送奶,就听她喳喳地叫唤,像一只炸窝的鸡。谢淑枝眉眼也长得好,还会打扮。每次去奶站,都擦脂抹粉地把自己捯饬一番。
“女人就该打扮自己,整天灰头土脸的像啥样子。也影响男人的心情,把自己打扮漂亮了,男人的心气儿才高,男人才有力气干活。”谢淑枝瞥一眼张连锁,撇了一下嘴。
“要不,我去送奶吧。六桶奶啊,太沉了。”
“拉倒吧,你去能少挣10块钱。”谢淑枝冲张连锁使劲地翻个白眼儿,扭达两下腰身走了。
谢淑枝是奶站门前的一道风景,除了她叽叽喳喳的说话声,还有她那两片烈焰般的嘴唇。有些不怀好意的男人戏谑她,说她的笑声,比草甸子里的鸟叫声还好听。听她的笑声,像喝了一壶烧酒,心里直发麻。谢淑枝扭着腰肢,笑声像河水里涌起来的浪,一浪接着一浪。她肆无忌惮地说:“没办法啊,模样是爹妈给的,笑声也是爹妈给的,要是不用就浪费了。”
奶站,像是一个关着各种兽的笼子。凌晨四点,兽,就从屯子里出来,聚集到奶站门前。一直受到八九点钟才结束,每个来奶站送奶的人,嘴里说着从收音机听来的,从电视里看到的,还有道听途说来的闲话。其实都各怀心事,也各怀鬼胎。有人一站到队伍里,就开始讲自己家的牛,如何能产奶,奶上面漂着一层黄油。有的说,自家的奶稠得像米汤。也有的人,撅嘴站在队伍里,不用说,他们家的奶一定是最好的。但每次不一定按照一级的奶收。收奶员都有经验,他们长期收奶,练就一双慧眼,用肉眼就大概知道奶的品质。但他们也和奶户一样,各怀心事,长期在一个岗位上,难免滋生一些想法。
谢淑枝很少四五点钟来送奶,她挑谁当班。收奶员两班倒,谢淑枝自认为和任何人都能打交道。但奶站也不是所有人,都吃她挤眉弄眼这一套。昨天当班的刘全,就死活看不上她,只要他当班,谢淑枝去送奶,他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坚决按照检验的数值,给她家的奶定等级。谢淑枝像一条贴树皮,硬往他身边粘,刘全非但不吃她这一套,还指着她鼻子,“谢淑枝,你和我说话,别离这么近,我不是滕老幺,少整这些乌七八糟的勾当。”奶站门前的人哄堂大笑,谢淑枝脸不红不白,仍旧笑嘻嘻贴过去,“离你近咋地?老娘身上的奶香,和胭粉味还被你闻了。没收你钱,就不差啥了,你还不乐意了?”
刘全气哼哼地瞪她一眼,拎起奶桶走了。那以后,谢淑枝就不在刘全的班送奶。
滕老幺是奶站的另一道风景。人们困了,累了,就拿他开心。滕老幺也乐于说些荤话。他和女人炕上那点事儿,从来不忌讳,只要有人问,他就讲。每次讲,还添枝加叶,所以,每次听,都有新鲜感。
滕家的宿命,早在滕张氏时,被风水先生言中。滕老幺他爷滕石头婚姻晚,都三十多岁了,才娶了一个二婚女人。二婚的奶奶能生养,进门就开怀,一个又一个地生,可孩子都没活过三岁。为这儿,滕张氏郁闷而死。她死后的第二年,滕石头的女人生下儿子滕石磊,也就是滕老幺的爹后,再也没生养。至此,滕家果真没走出三代单传的宿命。
滕老幺大名滕树泉。他爹老来得子,上有三个姐姐,他排行最小,又是家里唯一的儿子。人们从不叫他大名,都叫他滕老幺。时间一长,连他自己都忘了大名,谁叫滕老幺,他都答应。滕老幺干不了农活,爹妈都七十来岁了,还干地里的活,像个二流子,整天游手好闲,不是看人打牌,就是找人喝酒。好不容易讨个老婆,他又贪恋女人的身子,把自己熬?得面黄肌瘦,爹气得直扇自己嘴巴。
“咋养这么个杂种。”他爹咬牙切齿地骂,生气上火,常年牙疼。
滕老幺他妈撇一下嘴,“你说得一点都不假,他还真是杂种整出来的歪瓜裂枣。”
三个姐姐气得不行,对滕老幺都横眉立目。县乳品厂没在太平庄设奶站时,他大姐夫就上门收奶。几个姐姐让他跟着大姐夫收奶,滕老幺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说:“收奶那活起早贪黑,根本就不是人干的,要是赶上倒霉,再坏几桶奶就把我赔上了。再说,就大姐夫那辆破车都能把人颠懵,东屯蹿西屯,整天像条无家可归的狗似的……”三个姐姐气得直冒烟,二姐夫上去就是一脚,这一脚踢到他小肚子上。滕老幺嚎叫一声,就躺到地上打滚,他妈要上前去扶他,被他爹制止住。
“别管这个杂种,把祖宗的脸都丢尽了。还学会借钱,学会赊账了。要是活在旧社会,就得抽大烟,逛窑子。”滕老幺他爹气得,丝啦丝啦地抽气。滕老幺他妈,没好气儿地看了一眼他爹,“俺咋就不爱听你说话。就算是生在旧社会,抽大烟,逛窑子也得摊上个好人家啊。就你这个家,几辈子都将供嘴,要不是你奶给人接生,再神神叨叨地给人看事儿,你爹都养不活,还哪来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