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1页)
4
秋天来了。
刘世昌在地里割苞米,还一趟趟地,把割倒的苞米背回院子里。刘老汉带着孙子们,坐在院子里掰苞米棒,他说:“等上冻了,给你们炒苞米豆吃,再买点糖精。”他的话让孙子们馋得直咽唾沫。傍晚时分,他又带着孙子们,把地里割倒的苞米秆背回来。
晚饭,刘赵氏蒸了两屉两掺面的白菜馅大包子,猪油渣儿和的馅。一进院子就能闻到香气,孩子们都舔嘴抹舌地等着吃饭。割了一天苞米的刘世昌,只吃了两个大包子,就撂下筷子。他说肚子搅疼得不行,话音儿刚落地,刚刚吃下的食物,就从嘴和鼻腔里喷溅出来。刘赵氏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她说可能是菜干粮硬了。她急三火四地又做了一碗面汤,还打了一个荷包蛋。刘世昌刚吃下半碗,食物又像一条蛇似的窜出来。他吐得昏天黑地,把苦胆汁都吐了出来,搅疼的肚子仍不见好。汗水,很快就湿透了全身,像水洗的一样。他侧歪到炕上,佝偻成一团地哀叫……刘老汉急出一脑门汗,刘老太和刘赵氏都吓哭了,几个儿子也都呜呜地哭起来。刘长河没哭,他先是愣眉愣眼地看着大人,咚咚地跑去东屋,拿出奶奶的布包和三个熏黑的白瓷火罐。刘老太愣怔了一下,她想起滕张氏说过,当地人爱得一种叫“羊毛疔”的病症,据说这个病与水土有关。她和儿媳妇,也亲眼看过滕张氏给徐老大收养的孤儿徐二贤治过“羊毛疔”。
那年大旱过后,没饿死的徐老大,在一个午夜突然嚎啕大哭,大旱之年还能活过来,多亏了刘世昌家的半袋子苞米粒,想想自己个儿这一生,连女人的边儿都没沾过,也没一儿半女。再来一场干旱,非得要了命不说,死了,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再说,要是哪一天死了,做豆腐的手艺,也将带进坟茔地了。于是,刘世昌帮忙,把一个要饭的孤儿送到了他屋里,取名:徐二贤。徐老大手把手教徐二贤做豆腐。可这个孩子体弱,三天两头,不是肚子疼,就是心口疼。屯子里人都叫他“徐二仙。”滕张氏没少给徐二仙扎针,拔罐。她说“羊毛疔”是没皮没脸的病,要是不截根就没个好。
刘老太看一眼儿媳妇,刘赵氏立刻就明白了婆婆的眼神儿,她慌乱地点头。倒是刚刚还慌乱得不知所措的刘老太,沉稳地上了炕。“把灯给俺端过来。”刘赵氏把油灯端过来。刘老太先是在儿子的心口窝处挨排挑了三针,又在针眼上拔了火罐。几分钟后,刘老太砰地一声启下火罐,火罐下竟是一滩如膏药一般的黑血。她帮儿子趴在炕上,把银针在火上烤了一会儿,又在儿子的后背上挑了三针,再依次拔上了火罐。揩去粘稠的黑血后,又扎了刘世昌的手指和脚趾。
刘世昌抽搐得佝偻的身子,慢慢地舒展了,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喝了一大碗糖水,疲乏地睡了过去。
“走,回东屋去睡觉。别在这儿碍事。”看到儿子稳当下来,刘老汉把孙子们带出去。
油灯跳动着孱弱的火苗,刘老太安置好了孙子们,又回来坐在儿子的身旁,刘赵氏坐在炕沿上,娘俩一步不离地守着刘世昌。刘赵氏不时地为他擦汗,问他想不想喝水?刘世昌摇头。
“嘎、嘎——”刘赵氏吓得激灵地跳下地,她看了一眼窗外,“五经半夜的,啥鸟叫得这么难听。”刘赵氏疑惑地看着刘老太,“别一惊一乍,大半夜的啥鸟都有。”刘赵氏蔫着声儿说:“娘,你去睡会儿。”刘老太摇头。“娘,哪怕躺一会儿也行,要不,明早你儿子又得骂我。”刘老太想了一下,拐着小脚回了东屋。
刘世昌在炕上躺了一天才下地。刘老汉让他歇两天,他说他能割地,就是割得慢。再说,还有孩子们帮忙。刘老太看了一眼打闹的孙子们,她担忧地看着儿子,眼眶里滚动着泪花。刘世昌叫了一声娘,说:“俺没事儿,俺好了。“他还让刘赵氏做点吃的,说肚子饿得都咕噜咕噜地叫。
刘老太沉了一下,她缓缓地说,“小六这孩子命硬,上不挨下不靠。他五哥在他出生前就扔了,七弟也只活了五岁。这样的孩子克爹娘,干脆认下路口那棵野桃树做干妈吧。”刘老太看了一眼儿媳妇,眼光又啪嗒地落到儿子的脸上。还没等男人说话,刘赵氏就不停地点头。“听妈的,听妈的。”平日里,她就对婆婆言听计从,这会儿婆婆也说出了她心里的疑惑。刘世昌不会反驳娘,再说,认个树干妈,又能咋样呢。只要娘高兴的事儿,就让她们做好了。
一听说要有一个树干妈,刘长河嘻嘻地笑,“奶奶,过年我要不要给树干妈磕头?”刘老太笑眯眯地看着他,“要磕头,要磕头。”刘世昌看了一眼身边的小六,伸手弹了一下他的脑瓜壳,“听你奶的。不光要给树干妈磕头,还要把你那份好吃的,也给树干妈吃。”刘长河舔了舔嘴唇,“那就分给树干妈一半吧。”刘世昌的大手,在他的脑瓜顶揉搓两下。那以后,刘赵氏再也没生养,她悲叹这辈子就是五个儿子,没有闺女的命。至此,刘世昌的五个儿子,在三区十八户这块土地上发枝、散叶、结果。
刘长河壮得像一头牛。白菜汤,烀土豆,苞米面贴饼子,哪怕煮一锅野菜,他都像吃肉一样香。他从小就对庄稼地里的活不打怵,整天跟在刘世昌的身后,不是在庄稼地里打滚,就是在草甸上放猪鸡鸭。
这年的五月,苞米种子刚下土,就迎来一场细雨。气温一上来,一夜间苞米苗就像拱出土的小虫子,在和煦的风中摇晃着两片嫩叶。雨水充沛,小麦长势也好,草甸上泛出沉沉的绿意。已经当了几年屯长的刘世昌,心情尤其兴奋,说牛马年好种田,有了收成各家各户就能攒下些粮食,再遇上灾年,也不至于饿死人了。正当刘世昌沉浸在眼前的喜悦中,突发的一件事儿,让他起了满嘴黄亮亮的脓泡。
驻扎在县里的日本关东军731部队,抓了十几个人。关东军说他们是抗联,对与关东军作对的抗联坚决不留情。关东军把十几个人装进装甲车和坦克车内,在紧邻三区十八户的东头,距离青冈也不过十里地的靶场上,以10米,20米,30米为距离,用新研制火焰喷射器,进行喷烧试验。直到炮身和履带,以及装甲板都变了形,确定铁肚子里的活人,烤成了人肉干才罢手。当铁盖子被打开,一股腥臭气,宛若炮火似的喷溅出来。腥臭气在空气中弥漫好几天,直到一场大暴雨后才消散。人们背地里,骂日本小鬼子心狠手辣,惨无人道。
刘世昌认识十几个人中的一大半,他们都住在附近村屯。
“小日本太不是东西,说给谁扣个帽子就扣个帽子,说给人安个罪名就安个罪名。”刘世昌气得直骂。
人们还没从“人肉干”事件的恐惧中走出来,另一件更惨烈的事,惊得人们瞠目结舌。关东军又在“人肉干”试验的靶场,将十几个男人和三个女人,还有两个十几岁的男孩绑在木桩上,在他们身上进行了一种试验。试验过后,这些人咳嗽不止,烧得胡言乱语,全身腐烂。最终,他们在臭气熏天中死掉了。其中,就有三区十八户赶车的霍胜利。
霍胜利来三区十八户没几年,据说是从大山里来的。霍胜利人随和,见人不笑不说话。他和刘世昌说,实在是受不了大山里的冷,大人受得了,小孩子受不了。寻思了好久,才一狠心带着老婆孩子离开老家。到三区十八户落脚,实在是不得已啊,谁愿意背井离乡呢……霍胜利倒腾苞米黄豆,还从山里倒腾木耳蘑菇,卖给日本人。刘长河得意霍胜利,这个人心眼儿好,屯子里谁家缺个针头线脑、盐、烟叶啥的,他从不嫌麻烦,从街里给捎回来。还让老婆挨家送过去。他没事儿爱和刘长河聊,他说街里三道街的窑子房,都是小日本儿和苏联大鼻子光顾的地方。苏联大鼻子爱喝酒,喝了酒就往往窑子房钻,要是在大街上看见女人也往怀里拽。小日本儿阴坏,横行霸道,看谁不顺眼就抓,要是敢反抗就打就杀。日本商人更是奸诈,把低价买进的高粱和大豆,高价卖出去。他还说这日子不会长远,小日本儿猖狂不了几天,早晚有人收拾他们……霍胜利不仅与刘长河对心思,像徐老大,滕张氏这样的孤寡老人,他也帮忙买卤水,买屉布,还帮忙淘弄治疗腰腿疼的膏药。霍胜利死了,屯子里的人都念着他的好,都过来帮忙。
老婆带着大女儿为霍胜利收尸,看到全身腐烂,像是被鸡欿似的男人,老婆吓得当场昏厥过去。幸亏刘世昌和屯子里的人帮忙,用大车把他拉回屯子,在草甸找个高岗埋了。那以后,霍胜利老婆大门都不敢出,带着四个女儿整日蜷缩在屋里。
快过年时,刘世昌打发刘赵氏,给霍胜利家送了半布袋子粘豆包,两把粉条,一条猪肉,两棵白菜。刘世昌说过年了,不能看着一家人过不去年。霍胜利的老婆哭了,四个孩子也跟着她哭。她们都被霍胜利的死吓坏了,恐惧盯着窗户门,生怕不幸再降临头上。霍胜利的老婆哭着告诉刘赵氏,说大闺女老发癔症。先前苶呆得老是睡不醒,这一个多月,又黑白不睡,妹妹们都一步不离地看着她。晚上,外屋的门都得在门拉手上系着绳子,串着一条扁担横在山墙上。她一个人打不开,就怕她半夜跑出去。要是被冻死,被狼吃了,还不是和她爹的下场一样惨。
“她准是被她爹的事儿吓坏了,她爹那个惨状,只有她看见了。也兴许被她爹抓了魂儿,她爹希望闺女给他报仇……”霍胜利老婆满脸泪水,抽搭得直捯气。刘赵氏也跟着哭,她扯着老大的手,问她饿不?老大痴呆地摇头。她从布袋子里,掏出一把炒熟的苞米豆给她,她摇头说这玩意儿太可恶。三个妹妹的眼神儿,怯怯地看着刘赵氏,最小的丫头试探着,伸手捏一粒苞米豆放进嘴里。看到她脸上满足的笑,另外两个孩子也伸出手。老大先是嘻嘻地笑,突然发疯地打妹妹的手,“别吃,别吃,那是蛆,咯咯泱泱地在你身上爬那……”霍胜利老婆把大女儿抱住,哭咧咧地说:“咋办啊?这孩子越来越听不懂人话,见到土也说是蛆,炕脚底下的墙,都快抠露天了。白天烧火还好,一到下半夜炕脚底下,就上一层厚霜。前天,一眼没看住,?一瓢热水浇到墙上,说是把蛆烫死……”刘赵氏告诉刘世昌,说:“霍胜利老婆没事儿,大闺女恐怕是疯了,估摸是吓的。我看这家人,在这儿住不下去了,听那意思,天暖和就带着孩子们回山里。”刘世昌叹口气,吧嗒吧嗒地抽烟。他说,“以后多照看她们吧,多走动。男人没了,一个女人领着四个孩子没活路。这是啥世道,老百姓连条活路都没有啊——”
正月初九的早上,刘世昌家外屋房门,咚地一声被拉开了,霍胜利老婆嚎哭着跑进来,“俺家老大没了,昨晚门没用扁担别,她啥时候跑出去,俺们娘几个都不知道……”刘世昌从炕上下来,敲响了院子里的老钟。听到钟声,人们很快就集结到刘世昌家。他站在石滚子上,说:“霍胜利家的大闺女没了,咱们分三伙出去找。一伙去草甸子,一伙顺着乌裕尔河找,一伙顺着村口去找,看她能不能去街里……”刘世昌的话刚落地,人们像一群鸟散去。刘世昌喊住三儿子,让他和刘长河带上锹镐棍棒,说万一要是遇上狼,手里没有家伙什儿,对付不了。
找了一天半,三哥和刘长河这伙回来得最晚,他们把没了半边脑袋的尸体抬了回来。“爹,几乎没剩啥,要不是俺们赶到,恐怕连半拉脑袋都不剩了。要是一堆白森森的骨头,也不敢往回整,谁知道是谁啊。幸亏剩下半边脸,要不都看不出来是霍家老大。”看到青徐徐的半边脸,刘世昌心口一阵闷疼,嘴里涌出一股咸腥,他哇地叫一声,喷出一口鲜红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