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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怀着孩子出嫁(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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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怀着孩子出嫁

毕杏波的心里像塞满了东西,她吃不下,睡不着,还像只打鸣的公鸡似的老打嗝。母亲把“鸡内金”(鸡肫的内皮,黄色多皱纹,中医用来治疗消化不良,呕吐等)放在铁饭勺子里,再拿到火上烤,鸡内金被炉火烤得嗞啦嗞啦地冒油。母亲把烤得焦黄的鸡内金擀成面,她自言自语地说:“从小消化就不好,一吃不对劲儿就压住食,这东西对消食可管用了。”毕杏波被母亲逼着喝了三个鸡内金,可她还是咯咯地打个不停。丁力军一身寒气地突然从外面进来。“你咋又来了?”母亲瞪起眼睛看着丁力军。丁力军把半塑料袋鸡内金递给母亲说:“这些天我一直在外面站着,看到她、她那样,我就上市场上要、要的,这些够了吧?”母亲看着丁力军没有说话。丁力军讪讪地把鸡内金放到盆里,细心地洗起来。看到丁力军进来,毕杏波刚要发作,一阵恶心她赶紧手捂肚子蹲在地上。最近,毕杏波的心里不只堵,她还慌,一向准时的月经都过了十多天了还没来。开始,毕杏波觉得自己是过度惊吓和紧张没太在意,但最近毕杏波常常无端的恶心、干呕,母亲形影不离地跟着她,好几次想吐都被她强压回去。母亲看着憋得脸通红的女儿疑惑地说:“吃了这么多鸡内金咋还没好?”

“可,可能,可能是压住火了。”毕杏波用手敲打着胸口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明个让中医看看。”母亲眼光复杂地看着女儿。

毕杏波想去找杨秀芝,自从她被大家从旅店里找回来,杨秀芝只来过一回,看看她没啥事儿就走了。杨秀芝的儿子一入冬或开春就得肺炎,母亲说,“年轻的小妈不会侍弄孩子,把孩子伤热了。”可能孩子也没好利落,要不杨秀芝早来了。毕杏波想想还是不去了,咋说呀?告诉杨秀芝月经过日子了还没来,本来没啥事儿,就杨秀芝那张嘴还不得嚷嚷得满世界都知道。毕杏波一直拖着母亲不去医院,她想等月经来了再去看病,吃点中药调理一下也好。毕杏波到附近卫生所开了几瓶管调理月经的“月月红”加大剂量地吃起来,吃了几天后肚子开始嘶嘶啦啦地疼,毕杏波欣喜得把卫生纸都叠好了,可是左等右等就是不见红。这下毕杏波着急了,她一夜没睡。第二天,她跟母亲说想一个人出去散散心。“我陪你。”母亲不放心地看着她。“妈,我真没啥事儿,就是出去溜达溜达。”女儿哀求地看着她。“那行吧。”母亲勉强地点点头。开始,毕杏波还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慢慢地走,一走出胡同,毕杏波恨不能跑起来,她去了医院。

“怀孕了,是第一胎吧?还真得注意,你贫血,别流产——”医生的话像一声炸雷,毕杏波眼前一片漆黑接下来又是金星乱蹦,她趔趄着脚步差点摔倒,扶住墙才好不容易站稳了。

“我要打掉。”毕杏波有气无力但却坚定地说。

“那能行吗?第一胎做坏了,以后就不会有孩子了,再说,你血色素那么低……”医生耐心地劝着毕杏波。

“不要,不要……”毕杏波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走廊里的行人纷纷地向她投来异样的目光。

“那行,你要是真想做流产的话让你丈夫来。”女医生瞪一眼毕杏波就走出了诊室。

从医院里是咋走出来的毕杏波一点儿意识都没有。

年关到了。街上的叫卖声、讲价声,马叫声、驴叫声,拖拉机的突突声,汽车焦躁的喇叭声搅在一起,一片混乱。这些喧闹的声音让毕杏波头疼。她没有系大衣扣子,寒风一下子就把毕杏波吹得透心凉,她全然不顾,她恨不能死掉,最好是在人间蒸发。毕杏波漫无目标地在大街上走着,她的头发上挂了一层白霜。实在走累了,毕杏波才停下脚步,看着已经是傍晚的天色,她突然觉得自己走投无路,她恨得礅了一下脚,这一礅不要紧,毕杏波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跑到一座小二楼前。这个二楼是得根镇的工业卫生所,由于地理位置比较偏僻,工人很少来这里看病,就医的基本都是城郊的农民。毕杏波来到卫生所的侧门,侧门冬天被封死,只有夏天才开。毕杏波数了数侧门楼梯一共是十一个台阶,毕杏波走上去从第一个台阶往下跳,一遍、两遍、三遍……毕杏波跳得大汗淋漓,她索性把外衣脱掉了。毕杏波跳得昏天黑地,她气喘吁吁心跳加快,跳动的脚步也逐渐地慢了下来。路灯恰在这时亮了。毕杏波的心抖得一惊,她突然想起母亲,想起为找她母亲焦急的样子——毕杏波想立即见到妈,她急忙捡起扔在角落里的衣服,就在她把胳膊伸进袖子的时候,她看见了母亲——毕杏波呆住了。母亲慢慢地走向女儿,毕杏波半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还以为你去哪了呢?”母亲看上去漫不经心。

“哦,我闷,就到这里清静一会儿!”毕杏波故作轻松地说。

“快把衣服穿好,别感冒了!”母亲看到女儿满头大汗。

“没事儿,走急了。”毕杏波知道啥都瞒不过母亲的眼睛。丁力军远远地跟在母亲的身后,看着母亲突然瘦小的身影,毕杏波知道母亲再也经不起她这样折腾了,再有一次母亲就会倒下,可能会永远也起不来。毕杏波自己也感觉到从没有过的疲劳,她连抬腿的力气都没有,她真想像小时候一样,靠在母亲的怀里睡一觉。自从父亲死后,毕杏波再也不敢有这种奢望,而今,自己都三十岁了,母亲也五十大多了,应该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歇歇。毕杏波觉得自己很不孝。小时候,毕杏波常听母亲这样对人说:“我能乐呵呵地活着多亏了这五个孩子,特别是我家老大,看见她们我啥愁事儿都没有。”毕杏波没想到自己竟会给母亲带来这么多的麻烦、负担,母亲本来是颐养天年的年纪,可是因为——瞬间,毕杏波做出一个决定,她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她们身后的丁力军,“妈,你等我一会儿。”毕杏波向丁力军走过去。

“你回家准备,年前我跟你结婚。”毕杏波根本没去看丁力军笑得走了形的脸,她突然想起一句话,“哀,莫大于心死。”

“真的?”丁力军不相信自己耳朵似的问了一句。“是真的。”毕杏波平静地回答。“啊,太好了……”丁力军乐得向后一仰,坐在地上。

毕杏波靠着母亲的肩膀头也没回地走了。

杨秀芝风风火火地来了。“哎,孩子的病刚好,我又感冒了,要不早来了——”杨秀芝说话像炒豆,毕杏波家冰冻的空气被杨秀芝化开。“你呀,尽顾着说话,咋不把孩子抱来?”母亲看着杨秀芝。“他爹不让抱,怕冻着,我要不是有事儿还得过些日子才来。哎,你听着,你的好事儿来了,得谢我,听见没?”杨秀芝抬手打一下坐在炕沿上的毕杏波。

“啥好事儿我还得谢你?”毕杏波咧嘴笑笑。

“我不是跟你说过袁涛的事儿吗,人家体校一毕业只当了几年教练,就南下做生意,开始是小打小闹,现在做珠宝,发大了。这不,回家过年来了,昨天到我家去——我这不就急忙跑过来了,得听你是啥意思,他好过来……”杨秀芝眉飞色舞。“不用了,你看,我要结婚了。”毕杏波指着北地小**放着的被子、盆、镜子、台灯……杨秀芝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跟我开国际玩笑?”杨秀芝掐了一下毕杏波的大腿。“没开玩笑,我还想告诉你呢,到时候来送我。”毕杏波一本正经地说。“真的吗?真——”杨秀芝不相信地在屋里四下踅摸。母亲点点头。“哦,我说人咋这么全,原来你要出嫁了,是谁啊?”杨秀芝这么一问,毕杏艳和毕杏珍低头走出屋子。“啧、啧,白瞎袁涛了,你们从小就认识,其实根本用不着我在中间掺和,本来我拽着袁涛和我一起来,是袁涛想得多。他说:‘这么多年没联系了,不好冒然到家里,这可真是、真是,多亏袁涛想得周全——”杨秀芝感叹着又问,“到底是谁这么有福气娶了我们的毕大小姐,我认不认识?”母亲把糖和瓜子端到杨秀芝跟前,低着头上厨房了。“快老实交代,啥时候谈上的?你把我们都骗得好苦啊,我睡觉都在为你找婆家,你可倒好,自己偷偷找了……”杨秀芝还要说下去,毕杏波拽了她一下,“你认识,也见过。”“谁呀?”还没等毕杏波回答,外屋地的门吱扭一声开了,丁力军夹着一包东西走进来。“嗯,就是他。”毕杏波努了一下下颌。

“啥?是他?就是他?瘦得跟柴火棍儿似的,那个大酒包?”杨秀芝噌地从炕沿上站起来围着丁力军转了好几圈后,她指着毕杏波喊:“你没病吧?你脑袋进水了吧?就他,就他,别指望我送你——”杨秀芝气得直跺脚。“是他,咋了?是我跟他过日子,我自个愿意,你们管不着……”毕杏波强烈地咳嗽起来,丁力军赶紧跑过来为她捶后背,她一扭身躲开丁力军还要说什么,母亲走进来说:“快喝口水压压,冻感冒了。”自从毕杏波答应和丁力军结婚,母亲虽然啥都没说,但母亲的眼光就像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地剜着毕杏波的心。毕杏波想跟母亲说,但都被母亲温柔得有点儿冷的目光阻挡,她索性啥都不说了。她想,母亲以后会了解。刚才,毕杏波与其是跟杨秀芝发火,还不如是跟自己怄气。

“走到这一步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毕杏波在心里请求母亲原谅。

按毕杏波的要求,婚礼没有大操大办,只有家里人。本来母亲要告诉毕洪亮回来,但毕杏波执意不肯,她更不让母亲告诉舅舅、舅妈他们。车间主任在毕杏波要结婚的前一天晚上来到她家,他把毕杏波叫到一边问:“跟我说实话,你跟丁力军结婚是不是不得已,这小子指定对你做啥了?你告诉我现在还来得及。”毕杏波摇摇头说:“完全是我愿意的,你看他现在不是挺好的,戒了酒不说也好好上班了……”车间主任半信半疑地盯着毕杏波看,毕杏波被他盯得心在淌血,她一扭头让眼泪倒流回去。杨秀芝还是来送毕杏波了,她拉着毕杏波的手,“老朋友了,我说话直性,你别跟我生气。我也不和你怄气,理解你还不行吗!”毕杏波笑了。杨秀芝又伏在毕杏波的耳朵上说:“听说你结婚袁涛很伤心,他想来参加你的婚礼,看你的意思?”毕杏波用坚决的眼光制止了杨秀芝。“好好,不让他来。”杨秀芝求饶地向毕杏波摆手。

丁力军的母亲已经六十多岁了,自从丁力军他爸死以后,她几乎不出门。丁力军的二弟从部队复员后,留在了大连,成家后就把母亲接走了。丁力军结婚他二弟没回来,他在祝哥哥新婚的汇款单上咬文嚼字。“离开家这么多年,已经受不了家乡的寒冷,母亲的身体大不如从前,糊涂的时候多,明白的时候少,亦不能回去参加你们的婚礼,只有给哥嫂寄去三百元钱表示祝贺。”丁力军用鼻子哼了一声,把钱递给毕杏波说:“真能整景,从小就啰嗦。邮这么点儿钱说那么多话,少也拿着,不拿白不拿,白拿谁不拿。”丁力军极力逗毕杏波笑,可毕杏波不但没笑也不接钱。丁力军只好讪然地把钱放到床头柜上。

毕杏波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结婚的日子竟然是赵文死的日子。毕杏波在心里默默地祭奠赵文,她躲到没人的地方使劲地哭了一场。“都是命。”毕杏波哽咽差点背过气去。

车间里的同事差不多都来了,大家的神情不像是参加婚礼,他们表情肃然地看着毕杏波。“啧啧……当了三十多年的大姑娘竟落到这样人的手里,真是命不好。”

“这里说不上有啥事儿呢,说不定小毕已经,当年她和赵文处得那么好……”

“就算是那样也不至于找他呀?”

参加婚礼的人背着毕杏波议论纷纷,毕杏波像参加别人的婚礼一样冷静地和大家打招呼。“你有点乐模样行不行,新郎不是你自个选的吗?”杨秀芝用胳膊拐了毕杏波一下,穿着紫色呢子大衣的毕杏波咧了一下嘴。“你那叫笑啊,简直比哭还难看。”杨秀芝咕哝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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