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一个男人死了(第1页)
第十章第一个男人死了
纺纱厂实行的是计件工资,毕杏波是全工段二十多人里工资最高的,只要一坐到机器前,毕杏波就会集中精力地对付每一个断了的线头。这晚上是四点班,细纱车间因故突然停车,落筒车间也只好跟着停下来,大家也趁机三个一群五个一帮地坐在一起闲聊。
“小毕,你来一下!”工段长小范叫毕杏波。
“给你介绍一个对象?”小范直截了当。
毕杏波的脸腾地红了。“我还小,再说,得等我妈从部队看我弟弟回来!”
“啧,你可真是,都多大了还问你妈。”小范有点儿不耐烦地又接着说:“干脆,我告诉你是谁吧,咱们车间的检修工,上长白班的萧何,就是咱萧副厂长的儿子,他家里就他一个孩子,他妈在化验室……”小范得意的口气像在炫耀自己的儿子。
毕杏波见过维修班的那个萧何。
毕杏波拗不过小范,与萧何见面是在上零点班的那个晚上。小范为俩人正式引见之后对他们说:“你俩别在我家待着,出去溜达溜达,小毕是零点班,待会儿,萧何你直接把她送到厂子。”一走出小范家,萧何就迫不及待地要拉她的手,毕杏波始终和萧何保持着距离。萧何不得已放慢脚步,他对毕杏波说:“我知道你没爸,家庭条件不好,我妈就稀罕你能干,我妈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毕杏波看着萧何上下翻动的嘴唇,想说点啥,张了几回嘴都被萧何给打断了。“以后就好了,让我爸给你安排上长白班,你将来把家管好就行……”萧何还在滔滔不绝。有几个与他们差不多大小的男孩女孩骑着自行车从他们身边过去,男孩子回过头来吹起了口哨。毕杏波望着他们的背影问:“萧何,你咋不骑自行车?”
“不会,骑自行车有啥好?我将来坐车——”萧何酸溜溜地说。
毕杏波看了他一眼说,“我回厂子!”刚到厂子门口,萧何突然拉毕杏波到黑暗处,像鸡叨米似的在她的脸上乱啄一气——毕杏波全身的血忽地冲到头上,她想骂萧何,咔巴了半天嘴没有找到合适的词,一跺脚进了厂大门。“连自行车都不会骑,还能干啥?”毕杏波气呼呼地想。第二天早上,不到八点,毕杏波拔下纱筒往上插纱管,小范就兴冲冲地来到毕杏波的机器前。“这活儿,你也快干到头了!”小范一边帮着毕杏波插纱管一边说。毕杏波始终没说话,小范又接着说:“萧何都对我说了,他昨天晚上有点冲动!”小范暧昧地笑着。
“你告诉萧何,我不干了。”小范愣了,那眼神儿,像在看一个怪物。
“我不干了——”毕杏波几乎是在高喊。
自从和萧何见面以后,毕杏波最怕上白班。本来四排机器两台为一组,中间有一条宽敞的过道是供人们出入的,萧何进出车间时,中间的那条路从来不走,非要从毕杏波的身后往过挤。两排机器空隙只够挡车工来回错车根本没有人走的地儿,萧何一过来,另一个挡车工必须让一让,毕杏波有些气愤。小范看她的脸色更难看,他对倒纱工做了交代。毕杏波的纱是全工段最差的,她手忙脚乱接了这个又断了那个,一个小纱穗转不了几圈就停了下来,常常是二十五个落筒有一半闲着,毕杏波的纺纱产量降到全工段最低。这些毕杏波都不在乎,不好的纱不一定天天有。毕杏波最不愿意看到萧何无精打采的样子,萧何从毕杏波身后往过挤就算了,最令毕杏波不能忍受的是,萧何整天啥也不干,要么坐在工具箱上和小范嘀咕,要么干脆就倚在车间办公室的门框上看毕杏波接线头。毕杏波要纱时,都快把铁箱子敲漏了,也没有倒纱工为她上纱,大家都偷偷地看萧何。萧何笑嘻嘻地看毕杏波,代替倒纱工为她上纱。毕杏波肺都快气炸了。
终于熬完了一个星期的白班,毕杏波长出一口气。上第一个四点班,毕杏波刚要吃晚饭,“黄半仙”告诉她,萧何在厂门口等她,她要是不出去的话,他就喝药。“黄半仙”还对毕杏波说:“你去看看吧,人家萧何哪儿配不上你?多少人想攀都够不上!”黄半仙还要说啥,看到毕杏波瞪起眼睛,把要说的话咽回去。毕杏波把嘴里嚼着的饭吐到墙旮旯,她瞪了一眼黄半仙没说话。毕杏波平时很少和她说话,她讨厌黄半仙,自己快三十岁了还没找着对象,却对工段里少男少女的事儿特别关心,处处打听事事都想知道,工段里要是有花边新闻,那准是黄半仙传播的。“把你自己嫁出去得了。”小范说过黄半仙好几回。“谁要是敢娶黄半仙,家里就省了买收音机的钱,她的嘴老也不闲着。”毕杏波看着黄半仙的背影想。吃饭只有半个小时的时间,这半个小时,对毕杏波来说像一天那么漫长,等到机器一开,毕杏波第一个坐在了机器前开始了接线头。小范啥时候走到毕杏波跟前,她根本不知道。“真有你的,这回惹事儿了吧,看你咋收场?”毕杏波吓得激灵一下。一看是小范,她明白萧何出事儿了。要不,这么晚,小范是不会到班上来,工段长不跟着倒班。
萧何没等着毕杏波,就把事先准备好的六片安眠药吃了。吃完药他就在厂区里溜达,眼睛沉得实在睁不开了,他倚在墙上想眯盹一会儿,这一靠到墙上他就势出溜下去,躺在锅炉房的后面睡着了。半夜有两个锅炉工撒尿,两个人刚把裤子解开,看见地上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吓得妈呀一声,赶紧把拽出来的家什又送回去,仗着胆子一看,是萧副厂长的公子。俩人把萧何抬到锅炉房的长椅子上,萧何丢当地还在睡,咋叫也不醒,锅炉房里的人急了。急忙派人到萧副厂长家报信,又把萧何送进了医院。
萧何他妈风风火火地赶到医院,一进走廊她就嚎啕大哭。萧副厂长还是很镇静,他安慰着妻子说:“没事儿,啊!”
量血压、洗胃,一折腾,萧何就醒了。
“儿子,你咋这么傻呀——”看着醒来的萧何,他妈又放声大哭。
好事不出门。全厂都知道了萧副厂长的公子为毕杏波喝药的事儿。“太不知好歹了,胳膊还能拧过大腿,啥出身不知道……”人们纷纷谴责毕杏波,无论她走到哪儿都有人对她指指点点。毕杏波像偷了人家的东西一样出来进去都低着头。萧何再也没到落筒车间来上班,休息一段时间后,萧何调到了厂电工车间。毕杏波见过几次萧何,都是车间的电路或者日光灯坏了,萧何和他师傅来修。工段里的人看见萧何,自然是羡慕得不行,抚摸着他挂在屁股后的三大件,扳子、钳子、螺丝刀子说:“萧何,你真行!”这句话让人琢磨不透,是夸萧何的工种好呢还是夸他是个情种,只有说的人自个明白。
萧何嘿嘿地一笑说:“行啥呀?”说着话,他的目光又痴痴地看着毕杏波。
在毕杏波看来,萧何的脸色更加苍白了,少了一些傲气平添了几分忧郁。
毕杏波被全工段的人孤立着。
这天,毕杏波低着头刚走进车间大门,被萧何他妈叫住了。毕杏波犹豫着该不该进化验室。“进来,我有话跟你说。”萧何他妈平静地看着毕杏波,那神情既不容人反驳也不让人感到亲切,恰到好处地显示出优越性。毕杏波慢腾腾地走进了化验室,砰!化验室的门被萧何他妈关上。毕杏波回头看了一眼锁上的门。“坐吧!”这回萧何他妈笑盈盈地和她说话。“活儿累吗?也不累,啊,就是熬人!”萧何他妈自问自答。“等明个让你叔帮你换个工种!你愿意吗?”萧何他妈怜惜地看着毕杏波。
“不用,我干习惯了,再说,还能多挣点钱儿。”毕杏波面无表情,可心却咚咚地跳。
“真是个懂事儿的孩子!其实,我们家萧何也挺好,要不,你们俩就再试试,到我们家还能吃亏——”看着萧何他妈,毕杏波仿佛看到了萧何那张得意的笑脸。
毕杏波坚定地摇摇头。
萧何他妈的脸色也忽地变了,“你这孩子真是不知好歹,我这当妈的低三下四地求你,你还以为自己是谁?要是不愿在这个厂子待,就调走,落筒车间干够了可以上粗条车间,我都能成全你……”毕杏波记不清自己是咋离开化验室的,就连萧何他妈后来说的话她一句都没听清。
毕杏波表面上好像很沉静,其实心里憋屈得直想大哭。一下班,她就跑到杨秀芝家。杨秀芝正在谈恋爱,而且爱得死去活来,对毕杏波的痛苦不以为然。“重色轻友,才认识他几天,就把我这个从小长大的姐妹给忘了。”毕杏波假装生气。“哎,别冤枉我,忘是没忘,就是啧、啧,咋说呢……”杨秀芝咂着嘴。“想咋说就咋说。”毕杏波瞪起眼睛。“嗨,跟你直说了吧,这和男的交往不一样,特别是拉了手之后,你看咱俩也常拉手,可是没啥滋味儿,这跟男的一拉手吧,全身麻,对,是麻酥酥的像过电……”杨秀芝摇头晃脑。“不知道害臊,还腆着脸说呢——”毕杏波笑着拍打一下杨秀芝。“看来我找错人了,本来是想和你说说话,可你幸福得都找不着北了,我走了。”毕杏波站起来。“别、别走!我和你说话。”杨秀芝一把搂住她。
毕杏波把萧何的事儿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杨秀芝。“我还以为啥大不了的事儿?多好啊,他家条件好,又他一个儿子,我咋碰不到这样的人,你就是矫情。”杨秀芝的眼睛瞪成铜铃大。“本来还想在你这儿得到安慰呢,想不到你变得这么势利,连好朋友都出卖,替别人说话,是不是只要是男的,就好啊?”毕杏波红着脸。“别动不动就生气,你想想,你家这个条件,你和他好也算攀高枝了,你为啥不干?就算他和他妈都有优越感,你就让他有呗,他妈能活几年?早晚不是你当家作主。”杨秀芝做了一个向下砍的手势。“你更狠,还想让人家妈——”杨秀芝没让毕杏波把话说完。“瞎扯,我只是打个比方,你想,有妈多好啊,以后能给你看孩子,还能给你做饭——”杨秀芝说起话来像爆豆。“行了,我头都大了。”毕杏波去捂杨秀芝的嘴。“不吵了,我是为你好,你再想想,要不,他要是愿意要我,我就跟这个黄。”杨秀芝笑嘻嘻地看着她。毕杏波没和杨秀芝再说下去,她低下头。“你是不是还惦记着袁涛,才看不上萧何?”杨秀芝又嘿嘿地笑起来。“哎呀,你可别胡诌八扯,我不说了。”毕杏波推开杨秀芝放在肩膀上的手。“你看你老小性儿,一整就生气。小脸蜡黄,过几天你妈回来,非得问你是咋了,我看你到时候咋说?”这回杨秀芝把手搭在毕杏波的头上。“再想想,兴许能行。”杨秀芝不死心地说服毕杏波。“不可能。”毕杏波看着杨秀芝坚决地摇摇头。
“咋这么瘦?”刚下车的母亲,看到毕杏波果然瞪着眼睛问。
毕杏波心虚地摇摇头。
“咋的了?”母亲警觉起来。
“没咋,就是有点儿累!”毕杏波神色疲倦。
“哦,我说呢,自己小心点。”母亲还是满腹狐疑地看了一眼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