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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私生子袁涛(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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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私生子袁涛

“尽挑好听的说,还是拣的,按他那说法,好像可大道都是孩子,要是都能拣着孩子,谁也不用费事养了,怪遭罪的——”舅妈的嘴角大幅度地上扬。“不管是不是拣的,袁涛那孩子除了淘气还是挺仁义的。”母亲的眼神儿里带着乞求,好像袁涛是她的孩子。“就你信他的话,袁涛指定是老袁头在外面撒的种,老袁太太像头猪根本不能生养,整不好那个丫头都不是好道来的——”母亲不敢再接舅妈的话茬儿,低下头继续打袼褙(把一块块旧布用糨糊粘上,晒干后做鞋底)。

撂下饭碗,袁爷爷抹了一把脸对袁奶奶说:“先别收拾桌子,咱们上外头凉快凉快,热得头晕。”袁爷爷临出门时还没忘端着挂了一层厚厚茶碱的大白茶缸子,他坐在门口咝溜咝溜地喝茶,眼睛始终盯着和一群孩子玩“战斗”的袁涛。袁奶奶气喘吁吁地摇着蒲扇,“别把眼睛掉进去,瞅你把咱孙子惯得……”一连贯的说话使袁奶奶喘不上气,她剧烈地咳嗽起来——袁奶奶费劲地弯下水桶般的腰,呸呸地吐咳嗽出来的污秽。袁爷爷赶紧站起来为袁奶奶捶背,“好、好,惯你行了吧!”袁奶奶想说什么又是一阵喘,她双手拄着地呼哧呼哧的样子像一个大黑熊,从来不离手的蒲扇也扔在地上。“要是我死了,谁管你啊?”袁奶奶担忧地看着袁爷爷。“不会,你不会死。”袁爷爷看都不看袁奶奶。“那、那可说不定,我这是啥体格,有今没明儿——”袁奶奶咳嗽得说不下去了。“瞅你人长得像一口大缸,可你这心眼儿顶多能爬过一个小蚂蚁。活得好好的,老死啊、死呀的。就是没你了,我不还有女儿和孙子吗?”袁爷爷嘻嘻地笑着。“那行,我就心眼儿大点,陪你活着!满堂儿女也不如半路夫妻,再说咱们是从小的夫妻——”袁奶奶喘得说不下去了,但她还是没忘了剜一眼老伴。

袁爷爷和袁奶奶的眼神儿像一缕温暖的烛光,始终跟着他们的孙子。

正在疯玩的孩子们突然滚作一团,开始,袁爷爷还在笑。笑着笑着觉着不对劲了,是袁涛和小伙伴打起来了。

“李国他妈说的,你就不是你爷拣的,你爷在外面养小老婆……”

袁涛像小老虎一样,把那个说他的孩子压在了身下。袁爷爷扔下茶缸子几步冲过去拽孙子——孩子们乱作一团,袁爷爷好不容易连拉带抱地把孙子扛到肩上。袁奶奶气得全身发抖,“作、作孽呀,连一个小孩子都不放过——”她喘憋得脸色青紫。

母亲听到袁奶奶上气不接下气的号啕声,她趁着舅妈没看见,几步跑到袁奶奶家。

袁奶奶拉着母亲的手,鼻涕眼泪抹得满脸,大声小气地数落:“这个挨千刀的,咧个大嘴整天讲究别人家的事儿,就你家的老爷们好,一点都不留后路,将来你家孩子……”

母亲为袁奶奶捶后背。袁奶奶一阵剧烈咳嗽后,哇哇地吐了一地。母亲为她端水,漱了嘴后,袁奶奶靠着墙坐在炕头上长吁短叹地对母亲讲起了孙子……

还是袁爷爷在供销社赶马车的时候。那天,他起大早去县里拉货。刚拐进小市场,被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拽一下,袁爷爷吓一跳,他低头一看,是人,还是个女人。袁爷爷本能地往后退了一下,问:“你干啥?”“大哥,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你家就、就一个闺女,就把这孩子拉扯大吧,将来你老了说不定还能指上他,我实在是没脸、没——”于是,一团小布包就到了袁爷爷的怀里。袁爷爷愣怔地看着跑远了的女人,再看看怀里的东西,装好了车赶紧回家。袁奶奶小心翼翼地在炕头上打开布包,是个小子,小眼睛叽里咕噜还看着他们。袁爷爷和袁奶奶欢喜得不知道咋办才好,他们决定把这个孩子养大。给他起名袁涛。袁爷爷和袁奶奶猜想:“这个孩子可能是城里知青的私生子。”为了不让别人知道袁涛的身世,袁爷爷带着一家人搬到这个院子里。

母亲平静地看着袁奶奶,并为她轻轻地揉着太阳穴。袁奶奶享受着母亲的轻抚,打开了话匣子。她告诉母亲,她和袁爷爷是私奔成亲的,女儿也是她生的——

袁奶奶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娘家姓周。袁奶奶娘是大太太,进门的第二年,生下袁奶奶。一看是个丫头,袁奶奶的奶奶的脸像抹了锅底灰,整天黑着不给袁奶奶娘好看。开始,袁奶奶娘还暗地里哭过几回。后来,她自个就想开了。“别看第一胎生丫头,明年准生一个胖小子,后年再生一个,他们早晚得老,看到时候谁瞅谁的脸子——哼!”袁奶奶娘对自己的前景看好,就不去管公婆的脸色是否好看,只顾大吃大睡起来。袁奶奶娘的理论是:养好了身子明年好生大胖小子。心一宽,袁奶奶娘身上的肉就日夜飙升。满月,袁奶奶娘走路都呼哧呼哧的。“生个丫头你就胖成这样,要是生个小子还不成咱们家圈里那头年猪!”月子里,袁奶奶爹馋猫似的在袁奶奶娘的肚皮上揪一把。

“哼——”袁奶奶的奶奶气得哼出了声。袁奶奶爹吓得一吐舌头。

半年、一年……都两个年头了,不管袁奶奶爹怎么努力,袁奶奶娘除了长肉,肚子再也没鼓。袁奶奶娘像热锅上的蚂蚁,眼看婆婆的脸色又挂了一层霜,肚子再不鼓起来,在这个家的地位也要不保。袁奶奶娘到处烧香磕头,还大碗地喝药——袁奶奶爹弄不明白:“咋就变成了骡子,都快把药架子吃倒了,除了疯狂地长肉,就是种不上孩子。吃药的钱,那可是好几垧小麦呦——”

袁奶奶的奶奶整日在儿子面前唠叨:“娶了一个不下蛋的鸡不说,还整回一个败家子儿……”听着娘的话,袁奶奶爹对无影的儿子失去了信心,倒是对眼前的小麦心疼起来。袁奶奶爹越想心里越窝火,他一巴掌打翻了袁奶奶娘正喝着的药碗,再也不让袁奶奶娘吃药。袁奶奶娘断了药之后,也失去了袁奶奶爹的眼神儿,更别说炕头上被窝里的亲昵。袁奶奶娘知道自个理亏,就主动把手伸过去——从袁奶奶爹的脸上一直摩挲到肚皮,还要再继续摸下去——

“摸索啥?囊囊膪赶上老母猪的厚了,整个竹竿子都插不到底儿,白费我的力气……”袁奶奶被爹吓得大哭,袁奶奶娘顾不上被摔过来的手,急忙搂住女儿,把脸埋在女儿的怀里抽泣。她边拍着女儿睡觉边在心里跟女儿诉说自己的委屈:“快点儿,让妈再给你生个弟弟吧,要不然我就给你改名,叫你代弟、不,叫招弟——”袁奶奶娘在心里乞求着女儿,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好像她生不生儿子是女儿说了算。袁奶奶娘又抽抽咽咽地哭起来——没一会儿,袁奶奶爹就鼾声如雷。袁奶奶娘常常在半夜里扯着自己稀松的肚皮哀叫:“你咋吃了那些‘麦子’还不见鼓起来呀?啊?啊?”袁奶奶娘白天看着婆婆的脸色,晚上忍受着被丈夫冷落的煎熬,人虽然胖,但一脸菜色。袁奶奶娘整日地唉声叹气,夜深人静的夜里她揪着自己的肚皮审问。袁奶奶娘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袁奶奶在爹的不屑中,在娘的自责中,一天天地长大,一晃就四岁多了。她对爹格外地亲近,整日撒着欢地围着爹叫个不停。开始,袁奶奶爹没在意,一个黄毛丫头有啥好?听着、听着,袁奶奶爹惊讶了,像是听到了百灵鸟的叫声,那声音清透,朗润,他从来没听见过这么好听的声音。他不由得扭头看一眼这个蹬蹬乱跑的小丫头。这一看不要紧,爹从心里爱上了女儿。那眉那眼绝对是自己的翻版,爹就把袁奶奶搂进怀里稀罕起来。

俗话说,母子连心父子天性。袁奶奶在爹的怀里撒起娇来,胖乎乎的小手摸爹下巴上刚硬的胡子茬儿,揪爹的鼻子,还把小手指插进爹的鼻孔里。哈欠、哈欠——看着爹像一个大老虎似的打出了鼻涕、眼泪,袁奶奶咯咯地笑个不停,爹就更加欢喜起来。“这孩子有福!”爹由衷地夸赞女儿。看到男人的脸上有了乐模样儿,袁奶奶娘脸上也有了笑容,她暗地里直抹眼泪。“都是我姑娘,给我带来的福啊!”

袁奶奶娘爱捯饬(收拾打扮)了,晚上早早睡下给男人的被窝焐热,眼巴巴地等着男人上炕。男人每天都要查看牲口棚,粮食囤、装杂物的仓棚,等到男人拎着一个火龙绳子进屋,夜已经很深了。袁奶奶娘的眼睛里熠熠地闪着亮,看着男人脱掉鞋再把绑腿一圈一圈地解下来,当男人把外衣一件件脱掉,露出贴身的家织布褂子,袁奶奶娘的心就嗵嗵地跳起来,像一个新婚的小媳妇儿。看着袁奶奶娘的变化,袁奶奶爹两眼放光——不由分说地把女人骑到身下,箍得死死的……

可是,炕头的坯都换过好几块了,袁奶奶娘的肚子仍是一潭死水。

袁奶奶的奶奶小话又磕打起来。袁奶奶娘忍着,她想让自个的肚子说话。袁奶奶娘整日提心吊胆地关注着下身,过了十天,袁奶奶娘大气都不敢喘,她生怕声音大了惊动肚子里的儿子,又过了十天,袁奶奶娘兴奋地扶住墙,等气喘匀了她才小心地挪到屋里——“她爹,有了!有了——”袁奶奶娘声音都变调了。“有啥了?你大呼小叫地。”坐在地中央搓绳子的男人瞪着眼睛问。“有、有儿子了!”袁奶奶娘双手掐在腰上兴奋地说。“你咋知道?”袁奶奶爹放下手里的麻问。“我咋不知道,那个都过十多天了!”袁奶奶娘保守地指着下身说。

“怕又是个谎花儿吧。”袁奶奶的奶奶把水瓢咣当地蹾到锅台上。葫芦瓢兴奋地转动起来。

袁奶奶爹赶紧低下头,继续搓绳子。

“哼,是不是谎花儿,用不上一个月就知道,看你到时候还说啥?”袁奶奶娘第一次与婆婆明着顶嘴。“再说话,我把你嘴缝上。”袁奶奶爹抖动着手里的绳子,气得大吼。看见男人真动了气,也怕男人用手里的绳子缝自个的嘴,袁奶奶娘低下头。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袁奶奶娘身上是没来,可肚子里的儿子也没见动静。按说,这个肉疙瘩该动了。生过一个孩子,袁奶奶娘积攒了一些经验,她不免心慌起来。晚上,她搂着男人的脖子哀求:“找个郎中看看,一般小子都懒,兴许不爱动。”袁奶奶娘心里发虚,声音有点儿胆怯。扛不住女人的软磨硬泡,袁奶奶爹硬着头皮请来了郎中。一搭脉。郎中就问:“你今年贵庚?”

“啥贵贱的,你就说这回做的胎是不是小子?”袁奶奶娘急赤白脸地问。

郎中被这个粗鲁的女人抢白得脸通红,一时不知道咋说话,就又问一句,“今年多大岁数?”“你管我多大,你就看看我是不是要有儿子了?”袁奶奶娘顶撞郎中。郎中抽回手说:“什么儿子?你胖得经血不畅,身子都干了(指妇女月经失调或绝经)。”

听了郎中的话,袁奶奶娘半天没缓过神儿,她拽着郎中的手喊:“不可能,你说,你看错了,咋能干?快说,你看错了——”袁奶奶娘翻着白眼根子跌坐到地上。

袁奶奶的奶奶一甩手走了出去。袁奶奶爹沉默地为郎中打点药箱,付了钱送郎中走了。

袁奶奶娘病了,躺在炕上好几天不吃不喝。她认准了自己身子不能干,指定是婆婆给郎中使了钱,郎中才故意刁难她。婆婆就是想再给她儿子娶一个,让她在这个屋里永远也不得翻身——袁奶奶娘躺在炕上使劲地折磨自己。

自从女儿开始叫爹,袁奶奶爹对生儿子还不是十分热心。娘要给他娶小的事儿他始终有一搭无一搭。他想,生儿子是早晚的事儿。再说,女人隔三差五地向他报告消息,他活在希望里。袁奶奶爹有自个的想法,只要勤劳节俭,有个厚实的家业,儿子来了也会高兴。袁奶奶爹一心朴实地干活,娘的态度对他的影响不是很大。随着攒下了的家业越来越厚实,可儿子连个影都没有,他的心也一阵阵地空落过,可他还是坚信自个的女人能生儿子。这回是郎中彻底地击碎了女人为他编织的梦,看着越来越殷实的家,袁奶奶爹气愤地骂出了声:“这个臭娘们!”

再听袁奶奶叫爹也没有以往那么甜了,加上娘整天唠叨着这么大的家业连一个继承人都没有,“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袁奶奶爹被这样的话噎得抬不起头来,他就拿炕上躺着的女人出气。“不如一头好母猪,猪一窝还能下个仨俩的。”袁奶奶爹整天气哼哼地半宿半夜地坐在地上吧嗒吧嗒地抽烟,就是不进袁奶奶娘焐热的被窝。袁奶奶娘猫在被窝里暗自掉泪,看着被窝里像藏着一个癞猫一样上下地抖动,袁奶奶爹就气就不打一处来,在鞋底上磕打净烟锅里的烟灰,撩开布帘子走了。

娘再说起给他娶小的事儿,袁奶奶爹低头默认了。

刚进腊月,家家户户开始忙年。蒸干粮,杀年猪,为过大年办嚼裹儿。袁奶奶的家忙着一件比过年还重要的大事儿,袁奶奶爹要娶二房。

袁奶奶娘挡不住。姨太太进门那天,袁奶奶娘把一条粗麻绳挂在了房梁上,号啕大哭。“你死吧,吓唬谁呀?死了就把你扔在荒草甸上喂狼,让狼扯你的皮,吃你的肉,再生蛆下臜——”袁奶奶的奶奶骂得血淋淋的。袁奶奶娘睁着一双惊恐的眼睛果然停止了手里的动作,受气总比生蛆下臜被狼吃强,袁奶奶的娘不傻,她没上吊。

那晚,袁奶奶娘抱着女儿坐在冰凉的炕上哭了整整一夜,她在心里诅咒男人千刀万剐,而男人却在贺喜和诅咒声中尽了兴。第二天,袁奶奶爹还吧唧着嘴回味新进门女人身上的味道。想着想着,袁奶奶爹又一转身回到屋子里把新媳妇压在了身下……自从姨太太进门,一家人又多了一件事,每天都盯着姨太太的肚子,只不过心情不一样罢了。袁奶奶爹和袁奶奶的奶奶的心情是一样的,心里喜滋滋地看着新媳妇。把好吃的东西往新进门媳妇的碗里拣,袁奶奶娘垂下头看着自个的脚尖儿,袁奶奶爹还是心疼姑娘,夹起一块肥肉往袁奶奶的嘴里送。

“小丫头片子吃那么多好吃的白瞎了,早晚是人家的人——”袁奶奶的奶奶看着满嘴流油的孙女骂。看到女儿也受气,袁奶奶娘嘤嘤地哭了起来。“不缺吃不愁穿,你老作啥?”袁奶奶爹瞪着眼睛问。袁奶奶娘抱着女儿跑了出去,能跑到哪里,还不是跑回自个屋里闷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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