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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冯一笑从办公大楼里走出来了。
八斗站得远,所以先开始,一笑在他眼里只是个小点儿,沧海一粟似的。不晓得怎么了,每回面对这栋大楼,尤其是夜晚,八斗总有种未来感和末世感。上是黑色天幕,下是无边无沿的荒芜地块,中间就这一栋大楼。
发着光,闪着亮,天上地下唯它独尊。
员工们藏身其中,消耗着精血,“用爱发电”。
一笑走出大楼,则仿佛是这只巨鲸偶发仁慈,吐出了一条本该作为晚餐的小鱼。
她走近了。脸上没有笑容,眼角耷拉着。八斗感到事态严重,小声问一笑怎么了。
冯一笑打起精神,“吃火锅去?”
八斗打了个哈欠。
“算了,回去吧。”一笑改主意了。
八斗连忙收起疲惫:“别啊,该吃吃!”
一定有事,八斗揣度着,一笑遇到事了。那么,她的危机,不恰恰是他的转机么。人和人,就是得一起经历点事儿才能见到真情。
鸳鸯锅摆中间,一半红一半白,跟太极八卦图似的。一笑坐在那儿看手机,菜还没上来。八斗觉得自己有必要问问情况:“领导又找你麻烦了?”这是大概率会出现的问题。一笑平日里没少抱怨领导。
“没有。”一笑不假思索,很干脆。
“那就是下面的小孩不给力了。”
“不是。”她再次否定。
八斗伸着脖子,探头探脑,手捂着半边脸:“那个来了?”一笑没反应过来。八斗挑明了,“每个月总有几天……”一笑皱眉:“不是。”那就不明白了,他只好务务虚:“对待工作就不用那么认真。”
一笑抬头,眼神里都是不同意。
八斗换个说法,慌忙解释,“不是说不认真做啊……是说要有点游戏心态,别走心,不往心里去,对自己要多保护一点……”
全是经验之谈。
八斗的工作,多半是事务性的,较真不得,总结下来,“不走心”为上策。他就是来工作的,肯定要把工作做好,不生气、不着急。
肉卷上来了,八斗帮着往里下:“红汤白汤?”他抬头问,一笑说随便。不对,气氛不对。过去她可是一个严格要求,只吃白汤,现在红白都随便了。
肉迅速熟了,八斗帮一笑夹,嘴里念叨着:“吃好喝好身体好,比什么都强……人比来比去,还是要比谁活得长,咱活它个一百二……”一扫眼,八斗呆住了:冯一笑坐在那儿跟尊石像似的,可眼睑下缘却冲出了一条泪河。
“怎么了这是?”八斗真着急,屁股脱离凳子,悬空。他绕过餐桌,蹲到一笑腿跟前儿,“谁欺负你了?我坚决,我坚决他妈的我告诉你我跟他干……”粗话都用上了。这种时候,就得拿出男友力来。
他得给她安全感。
一笑嗫嚅着:“领导让录视频……黄组长……”
八斗一惊一乍地,多少有表演成分:“哪个黄组长?好好的录什么视频,这不胡闹么……黄世仁?”这种时刻,态度是最重要的,他必须坚定坚决地站在她这边儿。做她坚强的后盾。
一笑不哭了,泪还没干。八斗却没停止追问:“是你那女领导吗?就没结婚没男朋友那个?我跟你说这种人就是有点那啥……变态……”
一笑忽然又哭了,嗓子吊起来:“不是她!”
八斗只好继续哄,说不是她不是她;咱不冤枉她,那到底怎么了嘛。冯一笑这才哽咽着:“我领导走了……”
上头,走了?走了什么意思,他试探性地:“走了是……猝死?……”
一笑说:“估计明年才能回来了。”
哦,还能回来,没死。八斗心放下来,开玩笑地:“她去哪了?支援非洲了?”冯一笑方才梨花带雨地,哭得特别用力,她终于说出那个可怕的消息:“她得……”嘴一出溜,跟含了烫水似的,“子宫……癌了……”
八斗耳朵尖,还是捕捉到了关键词,他半蹲着抱住一笑的腰,多半会儿缓不过神,可又觉得自己得说点什么:“那,反正,唉……”八斗有点结巴,这事他听过,没经历过,经验严重不足。
尽管八斗只见过一笑的女组长黄彤一次,而且还不怎么喜欢她——黄彤强势、干练,是标准的工作狂,一笑很受她影响。但在生死大关面前,龚八斗还是对其发出了人道主义的同情。这么年轻,才刚过第三个本命年,突然得了这么个病……手术,化疗,子宫被摘除,这是不是就意味着,这姑娘以后没办法生育了?
唉,还生育呢。
能活着就不错了,治好了,然后呢。还能工作么,还有男人会要她么,一辈子就单身了?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想想都可怕。
从这个角度切入,八斗太理解一笑的眼泪了。兔死狐悲,何况这是身边活生生的,恨不得朝夕相处的“战友”,灾难面前,工作中的那点小摩擦、小较劲立刻不算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