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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三元像女皇,像判官,像夜叉,像白无常,像仗宝剑的红拂,像扛大刀的王五;还像海上的妖人,唱首歌就能把水手迷惑,也像美杜莎头上的蛇,看着都瘆人;像西游里的二郎神,眉目间有天眼,能射出电来,也像水浒的孙二娘,笑容里隐藏着杀机,活人在她眼中都是包子馅儿;像红楼梦里的王熙凤协理丧事,坐在那儿秩序立马井然,还像三国里的张飞,一声吼河水倒流;像草窠里的兔子随时能跳起来,也像湖底的老龟静得仿佛死了一般;还像一株美丽的灯笼草,是不动的,就等着猎物钻进它那血盆大口;像草原上的母豹,只要一出击,就必定要有斩获,不容有失。她像手持倚天剑的灭绝师太,一念成魔遇佛杀佛,还像吃了熊心豹子胆的玉娇龙,不用跟任何人讲理,她就是理。她更像一具魔、一个鬼、一只妖,反正不是人,嘴里含着火团,只要对面有动静,她就一个霹雳打过去,准叫对手粉身碎骨片甲不留。她像一切捕猎者,也像一位执法者。
总而言之,龚三元准备好了。
夜幕降临,客厅的光线越来越稀疏,跟快要窒息似的,灯关着,她就端坐在自家沙发上,正对着大门。她把沙发挪了位置,小桌子也搬到沙发前,桌子上摆着个小本儿,一面纸上写满了字。
全是王斯理的罪状。
时间差不多了,听到脚步声了,那是战鼓,是他,她不惧。她特别佩服自己这点,越临大事越有静气。
门被打开了。他低着头,忙着换鞋,根本没注意到她的存在。夜色是她的隐身衣。一阵窸窣,他从口袋里掏东西。他有这个习惯,到了家第一时间把口袋掏空,因为他从来不带包。她建议了多少次,甚至在他两次丢了钥匙之后主动给他买了一个体面的上档次的牛皮包,他就是不带!她也问过为什么。他就说不习惯。
三元说:“坏习惯不能改吗?”
王斯理明着说改,但第二天出门还是主动忽略那个包。
他还有个习惯三元也是深恶痛绝。他喜欢“剩”。
吃饭剩,做菜剩,买东西剩,永远做多买多,永远剩那么一点。
有一天,三元指着锅里的一小撮土豆丝问:“为什么?”
王斯理瞪着眼反问:“什么?”
三元苦口婆心:“这样会给孩子不好的示范,咱不怕多吃多买,咱们不要剩不要浪费行吗,你剩这一口给谁。”
王斯理还是坚挺:“不给谁。”
三元追问:“那为什么?”她要一个答案。
王斯理干脆说:“不知道。”
看来从他嘴里是问不出什么了。但三元猜也能猜到,这就是潜意识,是童年的匮乏让王斯理受到了深层伤害,吃了上顿没下顿,他永远怕短怕缺怕失去怕幸福突然中止,所以,他永远要留一个小尾巴。不吃净,不用净,宁愿浪费,也要满足那点可怜的心理上的安全感。
或许在他眼里,那不叫“剩”,叫“多”,叫“富余”,是深挖洞广积粮,为自己留后路。
再往深里追溯,三元隐约觉得这不是王斯理一个人的错,而是他们老王家多少代人沉淀下来的集体无意识——往上数八辈儿,有七辈人受过饿捱过饥荒,怕了。他爷爷就是逃荒时吃观音土胀死的。虽然现在是和平年代,物质丰富了,王斯理还是改不了这祖传的老根儿。跟阿Q似的,大清都亡了,他还非得留着个小辫儿。
口袋掏干净了。奇怪。王斯理没开灯也没穿鞋没脱袜子,直接赤着脚,跟猫似地往书房走。三元没动,就这么坐在黑暗中盯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等他出了屋,三元才一个反手,啪!打在墙上,正中客厅大灯开关。客厅中鬼祟的一切顿时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影,无所遁形,包括王斯理。
他发现她了。整个人僵在那儿,脖子歪着,跟见到鬼似的,然后演故作生气的戏,埋怨:“不是……那个……你干吗呢?”
三元眼神凌厉口气低沉:“你干吗呢?”
一句话就把王斯理问住了。明显有鬼。他才是鬼。
王斯理愣了一下,说:“没干吗,眯了一会儿。”
“五分钟?”
他又问:“沙发挪这干吗?”
三元不解释,目光对准小圆桌上的小本子。
王斯理向前走了两步,问:“默默的作业?”
三元不等他靠近就拿起本子,用朗读腔:“购买安全套大号装,一打;宾馆连续开房一周;下载电影250G;注册相亲网站账号一个……”这是审判。三元力求沉稳,每个字都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