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婉莹 真正的贵族女子(第1页)
郭婉莹:真正的贵族女子
到美国以后,上过无数的英语课,给我印象最深的老师是一位叫温尔顿的白人老太太。
那时候和朋友一起参加她的一周两次的免费英文课。
北地的冬天是缓慢而漫长的,九月底开始供暖,一直要到来年四五月冬天才算结束。而这漫长的半年中,整个城市似乎都被大雪掩埋着,是个恨不得让人冬眠蜗居在家里的季节。
认识她时,温尔顿太太已经八十多岁了。当她说起自己的年纪,丝毫没有西方女性常有的隐晦,反而有种隐隐的自豪。
她义务给留学生和他们的家属上课,每次都要行驶一个半小时的路程赶到学校里来。虽然年事已高,却依然妆容精致,精神矍铄。就算路上再怎样泥泞,你都看不到她靴子上的泥点。
当我们问起时,她会笑着说,不是她有什么诀窍,只不过一下车她就会先去洗手间把鞋子擦干净,然后才到教室里来。
你从来都不会看到她生气,她也从来没有慌乱和失态过。谈起她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去世的第一任丈夫,经济萧条时的苦难,长子的病逝,孙女的趣事……无论谈什么,她的脸上总是挂着淡然的微笑。
从来没听她埋怨过任何事情,譬如天气、动**的世界、浮躁的人们……她总是语速缓慢而坚定。明明已经上了年纪,你却在她身上感觉不到苍老,也不觉得老态龙钟,反而让人感觉有一种岁月沉淀的美。
她不过是一位普通的美国老太太,并非什么出身非凡的贵族,我却在她身上对于高贵、优雅、美丽等可以用来形容女性美好的词,有了更深层次的认识。
也许岁月是一把杀猪刀,却从来对内心高贵优雅的人手下留情。
美丽、优雅、高贵,不是某个人或者某些人的特权,它们更像是一种信仰和追求。任何人,都有资格;任何时间开始,都不晚。
记得刚工作的时候,同办公室有位资深文艺女青年,这位姐姐有一回借了一本书给我。作者是章伯钧次女章诒和,书名叫作《最后的贵族》。后来才知道这本书是港版的,在内地出版的书名叫《往事并不如烟》。
印象最深的,是写康同璧母女的那篇。那个时代的那些女子,她们身上都有一种历经云诡波谲、阅尽世事无常后的一份淡定从容,保有初心和自我。
能被命运没收的是物质,而同时命运也会因为你的那些美好品格,回报给你精神永恒的丰盛。
她们叫人心生向往,也让人不胜唏嘘。但她们未必想收获旁人的这一声唏嘘。
女儿的老师曾推荐过一本书,Pollyanna(《波丽安娜》),这本出版于1913年的儿童小说,影响了全世界一个世纪的孩子。
孤儿波丽安娜虽然身陷苦难却积极乐观,不管遇到什么事情,被怎样对待,都保有一颗善良的心,都能从中得到快乐,并将这种快乐带给所有人。
她说:即使我们想要一个洋娃娃,给我们的却是拐杖,我们也有快乐的理由——幸好我们不需要拐杖。
有时候,悲观的我们,觉得一个人坚强又乐观,简直盲目!
我们会以为那些人不过是因为经历得不足够苦难,我们总相信没有人会在真正的苦难前能扬起笑脸。
但如果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女孩子,前半生历经繁华、鲜衣怒马,后半生历经战火、贫困、丧偶、羞辱、劳改、孤独;曾经锦衣玉食,晚年却连一碗两角三分钱的肉丝面都吃不起,但她却依然保有着内心的骄傲和优雅。
你还会觉得,波丽安娜只是臆想出的人物吗?这位叫Daisy(黛西)的女子,也曾把这本书读给她的孩子们听。她用自己为榜样,告诉孩子们,告诉世界:真正的高贵是一种品格,与物质的贫乏或富有无关。
黛西1909年出生在澳大利亚的悉尼,那时候她还没有中文名。后来回到中国,她的同学以冰心的原名谢婉莹为名来做她的名字,所以她有了中文名:郭婉莹。
郭标和他的郭氏一门的兄弟在澳洲从卖水果的小贩,一步一步成就了自己的商业帝国。六岁时,郭婉莹的父亲应孙中山繁荣祖国经济的邀请,举家来到上海。
她的父亲开办了著名的永安百货公司,而她母亲的家族当时已经在上海拥有了先施百货公司。从此以后她有了另一个称谓:永安百货四小姐。如今在全国遍地开花的华联百货的前身,就是郭家的永安百货。
她是真正的公主:出生在种满玫瑰花的庄园里,童年在上海,也是在有着花园和洋房的豪宅里生活。父亲除了工作,闲暇时间便开着福特轿车带着她和她哥哥去郊外游玩。
因为家族富有,怕被绑匪惦念,所以从小她很少在公共场合出现。郭家的男人都随身带着枪,汽车装着防弹玻璃,出入有保镖护卫,玩伴是宋家的孩子。宋子文常常在郭家吃饭,而郭婉莹是宋美龄大婚时的花童。
贝阙珠宫,翠绕珠围,膏粱锦绣的童年不知愁为何物。她穿着最流行的衣服,用着最上乘的衣料,上最好的学校——中西女塾。她的同学都是上海上流社会里的大家闺秀,宋庆龄和宋美龄也是这所美国女子基督中学毕业的。
最好的学校提供的不仅是最好的物质设施,更是让学生们受益终身的教育。
进入学校,要将身上的锦衣华服、珠宝首饰脱去,否则就充公作为对学校的捐赠。每个人都穿着一样的朴素合体的学生服,没有仆人在左右伺候,雪白的床品要她们自己整理得纤尘不染、井然有序。
学校教会她们怎样做一个“标准女子”,说话的声调,走路的姿态,吃饭的细节,都必须严格遵循上流社会淑女的标准。她们不仅学习怎样做一个淑女,也要学习怎样做一个合格的女主人。怎样举办出色的沙龙,怎样出色却不张扬,怎样周到而不圆滑。更重要的是培养她们的品格:坚强、乐观、独立,富有同情心。
1928年,郭婉莹从中西女塾毕业,十九岁的她希望去美国留学,却因为父亲的反对而搁浅了。很快,家里为她订了一门婚事,未婚夫是一个富家子弟。
那些被植入身体里的品质渐渐散发了它们不可忽略的能量。
虽然听从了父母的安排,但不代表她愿意自己的人生被摆布。当她的未婚夫送了一双丝袜给她,并说“这袜子真结实,穿一年都不坏”的时候,她知道,这不是能陪她一生的伴侣。
她对生活爱得热烈,需要的是一个可以一同体会、寻找人生快乐的人,而不是一个将目光锁定在女人袜子是否结实这样的问题上的男人。
她用“fun(有趣)”来描述自己的喜恶,和她讨论袜子的未婚夫是“nofun(无趣)”的,所以她毅然退了婚。
退婚后的郭婉莹按照自己的兴趣,在燕京大学心理学系学习。金钱、家世、学识,于她来说都无足轻重,她对于爱情的考量只有一条:是不是fun。
在北京,她终于遇到了一位让她觉得fun的青年,吴毓骧。这位青年,在众目睽睽之下取走了她的巨型照片,叫郭家上下瞠目结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