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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真真突然迷恋上了糖。
周有信帮王真真连续两天去夜市摆摊，一共卖出了六千多块钱，这笔钱足够偿还周有信的债务了，周有信给王真真认真地又写了一份收条，证明债务已经全部结清。王真真了却了一番心事，少了一份压力，现在王真真寄存在周有信那里的东西也没多少了。周有信很高兴，买了一盒上好的巧克力送给王真真，还亲手做了一张小卡片。
白色的卡纸上，周有信手绘了一个王真真的Q版头像，然后很认真地写着：重合同守信用王真真。
虽然个人信用破产没多久，可她都快忘了自己上一次吃巧克力是什么时候。说到底，还是这段日子的生活太清苦了，衣食住行，每一样都在降级，降到不能再低，实在过得毫无乐趣。所以哪怕一丝丝的甜味都能让人得到安慰，而这安慰的成本又相对低廉。
廉价的棒棒糖，硬糖软糖，还有几块钱就能包邮的水果糖和奶糖，王真真每样都想买一些，没法用自己的网购账户，只能让周有信帮她代购，然后留下自己的地址和电话。
周有信先是帮王真真下了一单，但第二天王真真还想要买其他口味的，周有信就不乐意代购了，他说比王真真苦的人多得是。不说别的地方，就是这栋楼里同样破产赤贫的人就应有尽有，得了癌症没钱治疗还拖欠了一屁股债的人、早些天还睡在水泥管子里边的人、每天早出晚归捡垃圾的人、失业了又负债还有一家子老老小小要赡养的人如果再在社会新闻里边随便搜索一下，更是有比王真真的处境苦上十倍百倍的人。
“可是，苦是可以比较、可以度量的吗？”王真真突然打断了周有信的话，这下轮到周有信愣住了，“那你说，究竟是得了癌症没钱治病还欠债的人苦一些，还是失业又负债还要养活一家子的人压力更大一些呢？”
周有信叹了口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而这份苦也只有自己能面对能感受，苦就是无法比较也无法度量的。
“就算你看起来我可能轻松一些，但对我自己来说，这也是我无法承受的生命之重。我想买糖吃，只是因为它是最廉价的安慰剂罢了，只要生活还有一丝丝甜，就还能挨得过去。”王真真咬着嘴唇，眨巴着眼睛，“压力的英文就是STRESSED，如果倒过来是什么呢？”
周有信想了想，然后念出单词：D-E-S-S-E-R-T-S，甜品？
王真真嘿嘿一笑，“对呀，压力倒过来就是甜品呀，让压力消失的秘密就是得有点甜，生活就得有点甜才行。外国的童谣说，女孩子就是用糖和香料还有美好的一切做成的，仅比天使差一点点。所以你看，吃点甜的没问题的。”
周有信的目光变得温柔了许多，他忍不住笑了，伸出手来又在王真真的头上呼噜了一把，“你呀，为了多吃点东西，也太能瞎掰了，不愧是做编辑的，真是张口就来。”
“服气不？服气的话请帮我代购吧。”王真真笑眯眯地说。
周有信摇了摇头，“糖别急着买，万一把牙吃坏了又得花一大笔钱，现在你的生活不会太难捱的，还有我呢。”
“可你现在不是我的债主了，没必要继续关照我。”
“你是不是傻，我们原本就是朋友啊，现在也算共过苦，以后可以做好朋友嘛。”
“什么样的好朋友呢？”
“不老有人说社会是所大学嘛，我们现在是同学呀，就像校园时代的好朋友那样。”
“这样的话，我觉得还可以，不过我可能又要欠你人情了。”
“客气什么，没准以后我也有用得到你的地方呢。”
“好，那你要是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千万别客气。”
这是一次愉快的谈话，王真真感激周有信说的这些体谅的话，这让她轻松了许多。
然而轻松始终是短暂的，尤其是在没钱的日子里。接下来是新的一周，王真真一边继续努力工作，一边参与了群友们组织的各种活动，免费剪头发、免费做指甲、免费试吃，各种免费。原本这些免费的活动很让王真真开心，毕竟是不要钱的，但后来她发现这些商家事后都在网络上大肆宣传，几乎所有标榜自家关爱贫困人口的消息都得到了大量转发和关注，可能一部分的确是网友们点赞和转发，另一部分也是商家为了给自己做广告而买了些水军，舆论一时间又热了起来，而往往商家也会在发送这些新闻的同时发送几张现场照片，以资证明。
王真真开始担心起来，万一父母或者朋友们看到这些被广为转发的帖子，万一其中有自己的画面，会不会被认出来？
这件事在消协群里引起纷纷议论，有人不愿意曝光身份，认为经济状况属于个人隐私，也有人呼吁大家应该趁着媒体关注，争取更多实际有用的帮助。群里的朋友自动分成了两派，以马军为首的一派是赞成媒体曝光的，在他极具煽动性的论调之下，不少人站到了他那边，贾媛媛也身在其中。而另外一边则是以米蓝和几个新群友为首的众人，大家都觉得这样下去后果不堪设想，更希望能够守住最后一道底线和尊严。
一连两天，群里都充斥着不愉快的争论，王真真和周有信是沉默的大多数，虽然感觉曝光并不是什么好事，但也没敢站出来跟马军他们直接对着杠。
事实上王真真已经从最开始接触到这个群体时的排斥和瞧不起，渐渐有些理解大家的处境，但她知道自己能力有限，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去做，但随着媒体渐渐挖掘和曝光消协这个民间组织，王真真隐隐有些不安，总觉得这样下去会出什么乱子。
很快，真的出事了，不过这件事出乎王真真的预料。
王真真下班回到公寓，大堂里挤满了人，墙上贴着一张大幅海报，上边写着：省钱大作战——现场招募。
王真真本来不爱凑热闹，她还把公司要审校的稿子带回家来准备继续工作的，结果被周有信给叫住了。原来，国内一家知名视频网站决定趁着最近越演越烈的网络舆论热度，做一档名为《省钱大作战》的真人秀综艺节目。
节目的内容其实是个生存游戏，规则特别简单，给参加比赛的每个人同样数目的极少的生活费，然后让大家按照各自的方式生活七天，看谁在七天结束后能剩下最多的钱。而这七天内，电视台会对所有参赛选手进行实时跟拍，并同步在网络上直播，比赛全程欢迎市民监督和检查，也会在各大网站开设官宣窗口，随时发布关于比赛的所有见闻，最终的获胜者将由网站出钱帮忙偿还其所有的负债。
这绝对是一个充满了**的奖励，这等于说如果能在游戏中胜出，就能彻底改变目前的命运。所有人都激动不已，正好现场就有网站的工作人员，当场给大家登记报名。在场的大部分人几乎都跃跃欲试，争着报名。
“你报不报名？不报名就让一让。”
穿着背心儿的大叔着急地说，王真真没想好要不要报名，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人挤开了，脚底下没站稳，身体失去了平衡。幸好周有信出手，扶了一把，不然王真真肯定要摔一个屁墩儿。
王真真来不及跟这个人较真儿，就紧接着被另外其他来报名排队的人给挤开了。王真真和周有信都没有直接上楼回房，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来到了大门外，王真真能看出来，周有信想报名来着，但他还没下定决心。那自己呢？要不要报名？这样的机会并不太多，很可能错过就再也没有了。报了名至少有个机会，但如果真的上了节目，就意味着自己的秘密将要昭告天下。
“这个冠军我拿定了，比什么我都不行，但比过穷日子，我敢说没人比我厉害！”
“想得美，你知道有多少人报名吗？每个人都跟拍，那这个节目怎么做？人家说了，报完名还要再筛选一遍，不是所有人都能上节目。”
两个群友来门外抽烟，他俩都已经报完名了，议论的声音被王真真听到，但她听完之后更惆怅了，究竟报不报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