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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逐出族门2(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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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逐出族门2

郑顺义开始还以为自己出面找两家人调停一下,让郑应勤把当初徐氏嫁过来的嫁妆给徐家退回去,再出个百八十两银子给徐家,这个事就算糊弄过去了,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徐家竟然能提出了这么个狮子大开口的条件,吓得他身体当场就晃了两晃,竟然差一点从杌子上摔下来。他抬起头瞪大了那双昏花的老眼,吃惊地看着徐敬山,嘴唇上的胡子直哆嗉,张了张口却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徐敬山紧逼了一句:“族长,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吧?”

郑顺义叹了口气说:“这是郑应勤家的事,我可没有这个权利来决定,还得靠你们两家来协商。我看这样好不好,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了,人停在家里也不是个办法,还是先让死的入土,我们再回来商量这些事,你看中不中?”徐敬山冷笑了一声说:“族长,你当我是三岁两岁的孩子啊?我徐敬山要是在这里说一句你老言而无信,那是对你老的不尊,可是你老也不能就这样想把事糊弄过去啊。我的意思族长能明白吧?”

“这……”郑顺义被徐敬山这一军给将住了,只好打着哈哈说,“这事我给你们做不了主,这样,我把你的意思带给应勤,你们两家协商一下再说。”郑应勤在家里正在为徐家人来闹腾而焦虑,一听郑顺义说徐家提出这么个能要了他命的条件,像用刀剜了他的一块心头肉一样,惊得一蹦老高,一口气说出八个不行,瞪大了眼珠子对郑顺义说:“四大大,你干脆告诉徐家,还不如直接让徐老两给我来一刀,直接要我这条老命还痛快。这和他妈的明抢有什么区别?”

郑顺义心里也明白徐家的真实目的,但是摆在眼前就这么个局势,郑应勤如果不同意把钱庄盘给他,徐家肯定不会让你安生地把徐氏下葬。老族长只好再三地去说服郑应勤:“眼看着一天比一天热了,死人总那么停在家里也不是那么回事,为了全族人的安宁,应勤你也就舍出来吧。”

郑应勤嘴角的肌肉不停地在抽搐着,仰起头悲怆地长叹了一口气,眼泪顺着他沟壑密布的脸上滚落下来,吧嗒吧嗒掉在了地面上。钱庄是他爷爷和大大两辈子人通过勤奋和努力传下来的家当,到了他这一辈上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成了人家的,这不是败家又是什么!败家子的屈辱让郑应勤无法接受这一事实,面对外面强焊的徐家和自己唯一的儿子,即便不能接受也得接受。他想起了他大大活着的时候说矢民的那句话:命里大福,年少受累。现在看来,这个累还真不小。郏应勤心情极其杂乱,他用颤抖的手抹去了脸上的眼泪,挥了挥手,示意其他人都离开,他想自己安静一会儿。

郑应勤从炕橱里拿出钱庄的账目,哆嗦着双手一张一张地翻看着账本里所记下的每一笔账,每一笔里面都饱含着他们郑家几代人的辛苦。他每翻一张,那颗心就如同被徐家剜了一刀,痛得他全身抽搐,他对门外叫了一声:“矢民——”

蹲在门外的矢民一听他大大在屋里喊他,连忙站起来,瞪起两只失神的眼,迷惘地看了看聚集在周围的人们,战战兢兢地抬脚进了屋。郑应勤头也没抬,把手里的账本递给矢民。矢民却低着头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没动,蠕动了一下嘴刚想说什么,突然耳边响起了他大大炸雷一样的狂吼:“拿去!”

这一声吼叫把毫无防备的郑矢民给吓得打了个激灵,惊恐地抬起头,看见的却是郑应勤满脸的老泪和一双能吃人的眼,身体像得了打摆子病一样地颤抖。

经老族长调停,最终由郑应勤将城里的钱庄盘给徐家,徐家则不再提徐氏进郑家老茔一说。郑应勤虽说一万个不愿意,可是面对这种局面也只有接受,无可奈何地和徐家立了字据,把钱庄盘给了徐家。这事才最终有了一个结果。

这一切好不容易都安顿下来,徐家这边也就没有了什么说辞,同意徐氏这边下葬。出殡那天,矢民看到俩舅子狼一样凶狠的眼神在恶狠狠地盯着他,知道丈人家的底子,心里发虚不敢与他们对视。这事总算有个消停,可谁知,祸不单行,这边刚摆平了,城里油坊的伙计又慌慌张张地跑来禀报东家郑应勤说:“掌柜的,不好了,城里的油坊起火了!”

郑应勤一听这个消息,抱着脑袋绝望地喊了一声:“老天这是要灭我郑家啊!”话音未落,人就一头栽倒在地不省人事了。两个长工慌忙过来,一个掐住东家的人中,另一个急赶着忙不迭地去把郎中请来。

淳于毅听来人说了郑应勤的病情后,心里自然就明白了几分,也不多说什么,从抽斗里拿起一包三棱针就跟着来人急匆匆地往郑家赶去。进门看了看己经被人抬到炕上的郑应勤,吩咐旁边的人倒碗烧酒过来,把火石往火廉上一划,呲啦一声打着火点着纸媒,对着纸媒吹了两口,然后再将纸媒的火点着了碗里的烧酒,酒的表层立时就浮上一层蓝幽幽的火苗。他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掏出三棱针,在火苗上将三棱针燎了燎,对准郑应勤的脖子梗一连扎了三针,然后两手用力一挤,挤出了三团黑糊糊的浓血。随着他手的放开,郑应勤这才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淳于毅慢慢地将郑应勤放倒以后,吩咐郑家的长工给东家灌进口水去,自己则来到院子里洗了洗手。矢民娘因为家里出事,一着急早产了,生了个七个月的闺女,这会还在北屋坐月子,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也出不来,在炕上急得哇哇直叫也不见一个人答话,好不容易听见淳于毅出来洗手,赶紧就隔着窗户对外面焦急地喊:“淳于,你舅他这会儿怎么样了?”

淳于毅只能隔着窗户回答说:“你就放心吧大妗子,俺舅就是一股子火拱出来的,没有什么大毛病,己经给他把血放出来了,过一阵子就好了。”

再说矢民,听说城里的油坊起了火,也顾不上套车,穿上鞋撒腿就往城里跑。一口气跑了七八里路,呼哧呼哧地好歹到了油坊,发现连房子加油早己经烧得精光,只剩下些残垣断壁大梁檩条吾地还在冒烟。旁边围了一群看光景的人,都一齐欷欽叹气。两个伙计和几个帮忙救火的人被火燎得像小鬼一样地蹲在一边,脸上黑不溜秋抹画得不像个人样,都一齐瘪瘪约约地一脸哭相望着少东家。

郑家接二连三地出事,村里很快就有人开始说三道四地传闲话了,而且越传越广,连附近的几个村都传遍了,说郑矢民是马猴精变的,专门出来祸害女人的,谁家的女人跟了他就算倒了槽,早晚得让这个畜生给祸害死。

扯来扯去就扯到了他出生那一天,说他爷爷郑顺昌亲眼看见了一条雪白没有一根杂毛的大白马猴跑进了屋里,从此把郑顺昌吓出了毛病,就在郑矢民过了百岁的第二天,他爷爷就死了,临死的时候还指着郑矢民,就说出了一个“马”字,然后立刻吐血而死。

这么一传不要紧,各式各样的传言都就跟着来了,甚至有些长舌老婆眉飞色舞说得活灵活现,说徐氏死的那天过晌,有人亲眼看见椅子上躺的不是郑矢民,而是一条浑身上下没有一根杂毛的大白马猴,一条雪白的大粗尾巴一直当啷到了地上。一看见徐氏过来,一爪子就把她按倒,抱着她的头正在喝她的血呢。又说城里油坊起火,那是玉皇大帝为了要赶快除掉这个畜类,就派了霹雳大仙下来把他家的油坊点了把天火想烧死他,结果没想到算错了时辰烧错了地方,让这个畜类躲过了一劫。还说这个马猴精不赶快除掉的话,下一个要害祸的还不知道是谁呢。正在说着,远远地看到矢民垂头丧气地从外面回来,都一个个立刻闪开,似乎是害怕这个马猴精再把自己也给按倒吃了。

矢民回到家里,见家里围了一群人,老族长郑顺义神态威严地坐在炕前的太师椅上抽着烟,其他人则都围在炕前,都用一种异样的目光注视着他。郑应勤还迷迷泱泱地躺在炕上哼哈地叫唤,淳于毅则倚着炕帮的边缘,两手交叉地抱在胸前。屋子里静悄悄的,除了间或听到郑应勤发出的呻吟之外,再也没有一点声音。从矢民乡试落了第,郑顺义对他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他甚至觉得四爷爷的眼里带着刀一样的寒气。

矢民进了屋,也不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他似乎己经感觉到,十几双眼睛正齐刷刷地盯着他,他的全身也如同掉进了正在燃烧的火炉中一样,烧烫得非常不舒服。他低垂着头,一口接着一口地长喘粗气,头也不敢抬,就势在炕前的空地上蹲咕着。屋里的气氛异常沉闷,他感觉自己似乎要被这种沉闷的气氛给压爆了。

由于矢民的这桩婚事是由淳于毅老婆做的媒,这个老娘们儿自从侄女死了以后表现得空前兴奋,跟着她两个侄一起把郑家闹了个仰儿翻天,那张臭嘴制造了些谣言传播得到处都是。似乎这样感觉还不解恨,只要她走过郑家老宅门前,就恶狠狠地冲着门“呸”上一口唾沬,再跟着恶骂上一句,虽然郑家忙得顾不上这些小事,可无论听到和看到这一出,心里更加觉得不舒索,气得在家坐月子的矢民娘只能坐在炕头上破口大骂。自己老婆的这一举动让淳于毅都觉得脸上挂不住,晚上回家在背地后也骂过这个娘们儿做事不要太过分,你们徐家己经从中捞到了不少好处,光偷着笑就中了,何必在这个时候跳出来继续落井下石?所以当淳于毅见了矢民,免不了有些做贼心虛地尴尬,只好硬着头皮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兄弟,事既然己经摊上了,就要想法解决,你可千万别再把自己作嗉踢动了。”

郑矢民的心里如一团乱麻,嘴里像被塞入了一块烂棉絮,堵得他连气都透不过来,低垂着头也不吱声,瞪着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直钩钩地盯在泛着地气的黑色青砖地面上。

郑顺义咳嗽了一声,算是打破了屋里的沉闷,人们的视线都转移到了他的脸上,在等待着这位郑家林第一长官的指示。郑顺义不慌不忙地往烟袋里装了一锅烟,饱经风霜的脸上布满了沟壑,和蔼中透着威严。他点着了烟抽了两口,清了清嗓子叫了一声:“矢民!”

矢民的心像突然被一根针给刺了一下,猛地抖动了一下悬了起来,身体也随着一阵急促的颤抖,险些栽倒,声音极低地答应了一声。

“矢民,还记得《诗经?鄘风?相鼠》里是怎么说的吗?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相鼠有齿,人而无止。人而无止,不死何俟?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胡不遄死?”郑顺义一字一句却声色倶厉,“我不管你到底是人还是妖,今天咱就当了郑家老少爷们的面,就把你这个事掰扯清楚了。你从小就跟着四爷爷念书,四爷爷是个什么人你心里也最清楚。你四爷爷我活了一大把年纪了,从来都是信正不信邪,我也一直坚信邪不压正这个道理。你抬头看看屋外那两棵老槐树就知道,咱郑家林从咱们老祖开荒垦地那天开始,一直延续到今天,讲究的是礼义贤信,信奉的是孔孟之道,向来都是有什么说什么。外边的风言风语你也都听得矣亮儿了,咱们也不管那些传言究竟是真还是假,就说你吧,这几年一出连着一出的事,你心里还不清楚这是怎么了?我做为族长,得有个说法,起码得当面给郑家林这几百口子人说个明白。你们家死了媳妇也好,赔了钱庄也好,油坊起火也好,里里外外都是你们这一家子的事,可是万一因为你闹腾得四邻不安,我该怎么办?今天我就在这里当着郑家馨林的老少爷们,打开天窗对你说句亮话:你走吧,你离开郑家林,走得越远越好!”

矢民一听这话,大惊失色地抬头看着郑顺义,随即又低下头,怯生生地问:“四爷爷,你……你要把我赶出去?”

郑顺义叹了口气说:“矢民,别怪你四爷爷心狠,我也没有办法。你这两天和你娘你大大商量商量,看看去什么地方合适,让他们给你拾掇拾掇,走吧!”

逐出族门

矢民成了人们茶余饭后唯一的议论主题,各种关于他的谣言云烟四起,编制这些谣言的人也具有超常的记忆力和丰富的想象力,借这个机会把矢民一生中所有的疑点全部集中起来重新复述了一遍,从他出生时打雷劈了老槐树,到出生后号哭不止,从五岁前不会说话到娶亲断轿杆等等这些早己经忘得死死的陈芝麻烂谷子都翻了出来,越传越神,越联想越觉得郑矢民确实是一个专门作孽祸害村民的马猴精。这些好事的长舌妇们又联想起这些年郑家村所发生的所有疑难怪事,全部都算在了他头上,某年某月某日某家死了几只鸡、某年某月某日某人生下一个死胎等等,都说成是矢民在作孽,冤有头,债有主,当人们一旦确信自己曾在相当一段时间里无法解开的秘密终于有了解释时,接踵而来的便是异常的愤怒,于是纷纷站出来,义愤填膺地要求德高望重的老族长出面,代表全体郑姓族人把郑矢民这个孽畜给除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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