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胶州湾特大海难1(第1页)
第二十六章胶州湾特大海难1
一条开往青岛的客船因超载而导致搁浅沉船!船上有郑矢民的父母、妹妹和老舅,郑应勤落水而亡。同在这条船上的还有一个人,这便是千方百计要杀山藤村树的徐敬海。在船难发生的过程中,徐敬海奋力救下了好多人,受到政府的表彰,摇身一变当了警察。郑矢民却因为丧父需要守丧而放弃拆屋的计划。
灾难前的预兆
事实上,在每次灾难降临之前,总是会出现不同的先兆告诫人们引起警惕,只不过麻痹的人们没有在意罢了。
殷康坤半夜里做了一个梦,梦到他驾着船驶到了一片泾渭分明的海域,海水一半是清的,而另一半则是混的。通常只要一出海,看一看海面的颜色他就知道船在什么位置,可这他却犯蒙了,这是到了什么地方?好像从没来过。天气很好,风平浪静,阳光直直地射在海面上,站在船上竟然能清晰地看见海底。突然,前方不远处的海面上起了“将”(起将:青岛附近渔民称海面上发现了大鱼群为“起将”),浩瀚的大海如同染上了一层银色,在阳光下闪动着诱人的光芒,只见大片成群的刀鱼鲅鱼黄花鱼贴着水面游动,像是在享受明媚的阳光。他在海上打了这么多年的鱼,还从来没见过如此大的鱼群,他激动不已,赶紧摘帆下锚。可还没等他拿起渔网,突然从海里跳出一个浑身长满了鳞的巨大怪兽,瞪着两只铜铃般的眼睛,张开血盆大口,把他的船给啃掉了一半,他在水里拼命地游,身后那个怪兽追上来,一口就将他吞了下去,刚才还阳光明媚的世界转瞬间就变得漆黑……他惊慌失措地大叫了一声,猛地坐起来,用力按住被吓得仍在“扑通扑通”乱跳的心,冷汗从他的发梢滴落下来。
过了好长一会儿,他才渐渐地从梦境的惊悚中恢复过来,借着从露顶的天穹射进的依稀星光,他打量一下旁边那些还在熟睡中的人,各式各样的睡姿和不同花样的鼾声,伴同一阵一阵浓郁的脚臭味汗臭味皮臭味,从这间破屋的大通炕上奔涌过来,再加上纹丝不透的闷热天气,能令人窒息。他下了炕,摸黑找到了自己的鞋穿上,带着自己的烟袋走到屋外,一股夹杂着鱼腥味的空气带着一丝清爽的凉意迎面扑来,他的脑子立刻感到清醒了很多。这个时候,大毛郎星(大毛郎星:胶州方言中对启明星的称谓)己经高高地挂在空中,东方呈现出浅白的鱼肚色,四周万籁俱寂,只有海浪有规律地拍打着船身,发出温柔的浅唱。码头旁,看船人的一盏汽灯孤零零地落在海面上,将原本有些骇人的墨色漂洗成了深蓝。一条条停泊在码头上的渔船,随着海浪的轻轻拍打而左右摇曳,高高的桅杆像一支支破天的巨箭,直插黑黢黢的天空。偶尔传来几声土蚱有气无力的鸣叫,让这个黎明显得有些诡异。远处,不知是哪个庄的公鸡已经在叫头遍了,高亢的声音很熟悉却又觉得陌生,这年头,别说能看到鸡,能听到声鸡叫也算是种享受了。
民国十六年,是个从没见过的邪行年,山东又一次遭遇了特大干旱。
自打入春,天上就没掉下个雨星,地里的庄稼眼看着成了一堆千枯成焦黄的乱草,横七竖八地全部旱死。时至盛夏,仍然是滴雨不见,而酷暑倒是比哪一年来得都凶猛,流火如灸,烈日似焰,整个地球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烤箱,炽热的温度烘烤着每一寸土地。就在人们苦苦期盼着老天爷能开恩下雨的时候,一场罕见的蝗灾从天而降,黑压压的蝗虫带着一股令人恐怖的呼啸声,如飞沙走石,遮云蔽日地扑向了荒芜的大地,将农民仅存的一丝希望给吞噬殆尽!饿极了的人们为了能填上肚子,把所有能吃的东西都吃完了之后,只有去挖草根剥树皮吃,几乎所有的树皮都被剥光,露出一片骇人的惨白。饿死在路边的一具具瘦骨嶙峋的尸首,被四散游**的野狗给啃噬得面目全非,早已不成人样,这里真的变成了人间地狱。在叫天天不应、呼地地不灵的灾荒之年里,更多的家庭不得不选择背井离乡奔一条活路,有亲的投亲,有友的靠友,而那些无亲无友的也只有出外乞讨一条路了。
和这些农民相比,住在海边靠打渔谋生的殷康坤算是要好了很多,一人出海,基本上能保证全家的口粮。自从姐夫郑应勤一气之下得了“偏枯”(偏枯:偏瘫,半身不遂),矢民娘把家里这些年积攒下的底渣都划拉出来,能卖的卖,能当的当,全部都拿出来给郑应勤扎古病了。虽说郑应勤的病有所好转,能自己一个人扶着墙歪歪斜斜地出门溜达,可钱己经花得瓢干瓮净了,只得靠殷康坤一个人出海过日子了。谁知道天有不测风云,偏偏就赶在这么个节骨眼上,殷康坤又出了事,差一点就命归大海葬身鱼腹。
一年一度的八月海市是渔民们收获的黄金时节,今冬明春的所有口粮必须在这一季里一网一网地从海里打回来,不然的话,开了春就得喝西北风。以前他一个人的时候还好说,可如今还有姐姐这一家子,自己辛苦点不要紧,可无论怎么说也不能让他们受了“咔哒”。(咔哒:青岛方言,这里是吃苦的意思。)
殷康坤出事的那天上午,天气还算不错,他带着俩伙计跟其他出海的渔民一道,说说笑笑地上了各自的船,顺潮顺水地摇撸划桨,吱吱扭扭地出了海。几十条船同时出海,那场面虽不像文化人所形容的“百舸争流”那么气派,也算得上浩浩****。
船刚离开码头,他忽然觉得热乎乎的海风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看
似平静的海浪翻起了一层白花,殷康坤心里就直犯嘀咕,按以往的经验,这就是起风的前兆。他抬起头又看了看天,见西北边己经聚起了云,说明风头己经过来了。他对距离最近的一条船上的人喊道:“要起风了,千万小心!”
那条船上的人却对着他指了指天,意思是说没事。殷康坤可不敢这么想,毕竟这是在摸着阎王爷的鼻子过活,稍有不慎就会被这大海淹没。所以,他的一贯逻辑是,离地三尺鬼门关,小心驶得万年船。这是他大大给他留下的最有价值的一个经验。表面上看这大海平静安稳,一旦翻了脸那它可真是六亲不认,远的就不用说了,光他们殷家集这一个村,每一年出海都得死上几个人,多半连尸影都没有,那些坟地里埋着的,大多数都是些空冢。他皱着眉头对两个伙计道:“急溜溜地撒下两网,不管有没有东西都得赶紧往回走。”
一个伙计一边抖开手里的网扣,一边开着玩笑道:“东家,你看这青天白日的,哪里来的风啊?不是你吹过来的吧?”
殷康坤狠狠地瞅了他一眼,恶恶地骂道:“你懂个屁拌拌吃!老子出海的时候你还趴在你娘怀里吃奶呢。你给我睁开那俩死葫芦眼看看,西北边飘着的那是什么?”
俩伙计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只见白云中间有一条很细的黑云,就像一条黑色的长虫正在缓慢地往前移动,阳光打在黑云的前端,如同长虫的两只眼,反射出刺目的亮光,而长虫扁平的头部,刚好对准了这片海。
殷康坤铁青着脸,快速地从腰里抽出烟袋,打着了火镰引着了纸媒子,一阵微弱的风立刻就吹偏了纸媒燃着的火,他心里暗暗计算着风头到来的时间,催促伙计赶紧下网。
可是,连撒下去两网都没见着东西,伙计觉得不舍气,正要打谱抖抖网扣再撒第三网的时候,殷康坤忽然觉得头发“呜”地被一阵小风给吹了一下,他不由得打了个寒噤,急忙抬起头再看西北天空那块黑云,却发现那条盘踞在白云中间的黑色“长虫”,瞬间工夫变得又黑又粗,带着让人恐怖的狰狞,将细长的尾巴直直地垂下来,几乎和大海接在了一起,刚才还异常平静的海面上,己经出现了无数个大大小小的旋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快
速地向四周扩散。一看海面上发生的变化,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也随之“咯噔”一声,惊慌失措地失声叫道:“我的那个亲娘啊,倒挂龙来了!”随后转过脸,对着那俩还准备再撒网的伙计声嘶力竭地大声吼道:“赶快起锚往回走,快!”(倒挂龙:山东一带渔民对龙卷风的称谓。)
俩伙计一看东家的脸色骤变,知道大事不妙,不敢有丝毫的怠慢,慌慌张张地收起了渔网,手忙脚乱地赶紧支帆摇橹,拼了命地往回划。此刻的大海已经不再是那么温柔了,于船身处泛起白花花的波浪,缓缓地在海面激**,一股蓄势待发的能量已蕴含其中。山雨欲来风满楼,海风此刻也比刚才大了很多,不紧不慢地推动着海浪一下比一下有力地撞向他们的船。三个人明显感觉到,船的底部在暗涌的巨大推力下已经开始左右晃动,船身也随着底部的晃动而上下起伏,虽然已是满帆,可行进的速度却越来越缓慢。
天上的黑云越来越低,风浪也比刚才更加猛烈了,整条船受到了剧烈的冲击,好像被巨大的力量压入海底,瞬间又被推上天空,小小的渔船在风谷浪尖上艰难前行,随时都有可能被巨浪卷起,然后摔得粉碎。殷康坤牢牢地抓住锚链,大声地指挥两个伙计用力往前划。透过风浪摔碎的雨雾,他己经隐隐地看到了陆地,心里稍觉轻松了些。可当他回过头试图从风浪中找寻一下其他渔船的时候,顿时被吓得面如土色,滔天的巨浪尾随其后,带着令人心惊胆颤的撕吼,发疯似的冲到了跟前,像一座轰然倒塌的大山,铺天盖地朝着他们就恶狠狠地砸了下来,只听到“咔嚓”一声,船桅被几十尺高的海浪给拦腰砍断,粗大的桅杆如一根稻草般坠入了汪洋之中,即刻便没了踪影。
失去了船桅的渔船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在狂澜肆虐的大海里直打转,殷康坤绝望地仰面望着紧随其后的又一个巨大的浪头,那浪仿佛是到了天顶,又快速地扑了下来,吓得他紧紧地闭上了双眼,内心深处那一声恐惧的“啊”字还没来得及从嗓子里喊出,“轰”的一声巨响,巨浪把他像扔一块石子一样给轻轻地扔向了天空,而那条船也不见了踪影,变成了一堆破木板在浪头上四散漂**。留在殷康坤记忆中的,是他落水后死死地抱住了一块被摔碎了的船板,被席卷而来的大浪一次又一次狠狠地抛起来,又远远地扔出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被一阵阵悲痛欲绝的啼哭声惊醒,挣扎着睁开了沉重的双眼,恍恍惚惚地发现已经躺在了自家的炕上,屋里弥漫着一股焚烧纸钱的烟雾,而身上却不知为何穿着一身崭新的寿衣,旁边还摆放着一口漆黑的棺材。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脑子里一片混沌,木然地望着正伏在自己身上哭得死去活来的那个女人,像是姐姐,站在她身旁的还有一个女孩,也在大声地哭,那个拄着拐棍身体歪斜地倚在墙上的老头,都哭得大鼻涕拖拉得很长,看上去很是可笑。可是这些人在哭什么?难道是谁死了吗?
他终于想起来了,想起了那片海,那条快速旋转的黑龙尾巴,那个比天还高的巨浪,还有那条被摔成碎片的渔船,这一丝一缕的景象就像一货破渔网,被记忆的梭子又编织到了一起,眼前仿佛又重现了发生在海上的那一幕。他想喝水,嗓子里如有一团燃烧的烈火,烧灼得他张不开嘴,只能勉强地吞咽了一口唾沫,昏昏沉沉地又闭上了眼。
就在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的那一霎那,被他外甥女郑矢萍意外地发现了,她立刻停止哭泣,赶紧扑了过去,冲着他急促地连声呼喊:“舅,舅!”
殷康坤再一次睁开眼,看到所有人都围了过来,就咧了咧干渴的嘴,似乎是想笑。矢民娘一看兄弟真的苏醒过来,竟然呆住了,全身颤抖着,身体慢慢地瘫倒在地,过了好长一会儿,才“嗷”的一声发出悲恸,边号啕大哭边语无伦次地数落道:“俺的弟弟啊,你可吓死姐姐了,幸亏上辈子咱大大没做什么亏心事,老天爷才保佑你活下来。你要是真狠心撇下你姐姐一个人走了,你姐姐这辈子还指望谁去?”
事后,殷康坤才知道,那些和他一起出海的渔民,只有他一个人活着回来,而其他人全部都死在了海里。躺在炕上的殷康坤想想都觉得后怕,尽管他在阎王殿鬼门关忽忽悠悠地转了一圈,总算是捡了一条小命回来,可想想今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前两年,在姐姐的帮扶下刚换了这条新船,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山了这一趟海,不但自己的船被海浪给砸了个粉碎,而且连命都差一点赔进去。渔民一旦没了船,就像鱼离开了海一样,等于没有了活路。而眼下又是个灾年,地里寸草不长,家家户户都绝收,如果不出海,可真就要喝西北风了,这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行船又遭打头风。再想想船上的那俩伙计,更是苦命,死了连个尸影都没有,出海前他们满户家子还在指望他们能从海上带回几条鱼几只蟹子下锅填填肚子呢,如今人说没就没了,他们的日子又该怎么过?
矢民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走进来,看他一脸愁苦的样子,就宽慰地道:“康坤,你就别去心疼那条破船了,只要人好好的就中。以后说什么也不能再让你出海了。”
殷康坤苦笑了一声道:“姐,你可真能寻思着说话。你当咱这满户家子都是属节溜的?喝西北风活着?我要是不出海咱这一家子吃什么?”(节溜,青岛地区对知了的称谓。)
矢民娘叹了口气,用衣服大襟檫了檫眼,语气坚决地反对道:“不中!你还想着出海?康坤,你是不是真得打谱想要了你姐的这条命?这回你就听我的一句话中不中?再说,现如今连船都没有了,你还指着什么出海?”殷康坤郁郁地道:“姐,不是我不听你的话,你想想,这个渔汛我要是不出海的话,过年春天咱就断了顿。俺姐夫要是个好人也中,可是他连自己都照顾不了,满户家子就我这么一个劳力,庄稼地里的活我又不会干,你说我除了能出个海,还能干什么?至于说船,顶多再去船主家里去租一条,反正交租子就是了。”
矢民娘说什么也不同意他再出海,没等他说完,就抢过话头,火剌剌地道:“你干什么都中,就是出去要饭吃我也不想再让你出海!我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再往火坑里面跳!康坤,就算你姐求你了中不中?你自己寻思寻思,我就你这么一个兄弟,万一你有个灾吾的,我能不能对得起咱娘和咱大大?”殷康坤反过头来宽慰她道:“姐,你真是娘儿们见识。我出了这么多年的海,这还是头一回碰上这么个背事,哪能像你想的那样,回回出海都碰上倒挂龙?要真是那样,我这条小命早他妈不交代了。再说,我光棍一条没牵没挂的,头两年我还不是幸亏了俺姐夫帮扶着,现如今也是我该报答他的时候了。你就安稳地好生照应着俺姐夫和小萍就中了,别去想五想六的了。”
矢民娘听到这,脑子快速地转了两圈,猛地一拍大腿道:“这样吧康坤,咱不在这个地方待了,咱们一块儿闯青岛,找矢民去。你觉得呢?”殷康坤俩眼瞪得老大,说:“我发现你这个人寻思一出是一出,你也不想想,你们老郑家狠心把人家孩子给撵出去这么多年了,从来也不管不问,前两年人家好心好意地领着媳子孩子回来看看,又是钱又是礼的,可你倒好,弄盆狗血去泼人家媳子,也不知道那会儿你到底是怎么寻思的。现如今又要去找他,矢民倒是好说,那是个老实孩子,可你想没想人家媳子能不能应承你?”
矢民娘却蛮不讲理地道:“我还用着她应承我?我是去找俺儿,碍着她什么事了?要是矢民胆敢和媳子穿一条裤子,我就敢翻下脸来和他两个算算账,起码得把房钱给我!”
殷康坤不解地问:“房钱?矢民欠你什么房钱?”
矢民娘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说:“你寻思他在我肚子里住了八九个月就白住了?这回可得理正理正。你郑矢民只要把房钱给了我,我可以拍拍腚走人,可他大大他得管吧?”
殷康坤被她这一通胡搅蛮缠给逗乐了,就笑着道:“谁要是摊上你这么个娘,也真算是交了运了。不过,你说的也有一定道理,眼下是个灾年,什么时候反过乏来还很难说,说不定闯青岛也是咱们的一条活路!你手头上还有多少钱?”
“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