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命运的转折1(第1页)
第四章命运的转折1
由郭先生夫妇做媒,郑矢民战胜了连死两房媳妇的阴影,娶了大儒赵先生的女儿赵玉秋,并且买了一处宅子,专门请了一位风水先生前来看这处房子的风水。用风水先生的话说,这里有龙头的灵气,只要住进这幢宅子,生意兴隆,财源滚滚,即便是生儿育女也是个个健康。不久,瑞蚨祥失火歇业,郑矢民也就在这个时候开办了他的铺子——德福祥绸缎庄。
千里姻缘
一九一二年,壬子秋。
这是青岛一个梅雨连绵的年份,穹宇间灰蒙蒙地裹上了氤氤湿气,低沉的阴霾像是扯起一道连接天地的雾障,把太阳冷冷地拒之障外,纷纷的秋雨,不大不小不紧不慢地连续下了几天,把整个城市**涤得雾气袅袅,潮乎乎的湿气带着枯黄的落叶布满了大街小巷,让人提前感到了秋天的凋零和初冬的寒意。街道上少了平日的喧嚣,多了些许的焦躁,少了过往的行人,多了点点伞影,奔跑在马路中央的洋车,响着一阵阵急促清脆的铜铃声疾驰而过,人们还不等看清拉车人的样子,只觉得眼前晃过了一道黄色的影子,再看那车己经驶出很远,只留下一个朦胧的车影在雨中奔跑。
可能有很多人都像矢民一样,将身体半趴在柜台上,瞪着无神的眼睛看着外面的雨丝密密地从天降下,在屋里静听着雨点淅淅沥沥落在房顶的声音,像是带着鼓点一样的节奏,乒乒乓乓有节奏般地打在瓦片上,也同时在敲打着人的心里,使人变得焦虑和烦躁。
辛亥革命的胜利,似乎没有给青岛带来多大的影响,青岛依旧像一碗平静的水一样,没有任何波澜。殖民地还是殖民地,瑞蚨祥也还是瑞蚨祥,人们的生活和起居没有发生什么变化,唯有一点和过去不同的是,因为推翻了清王朝统治,德国当局接受了民国政府的要求,就是男人必须剪发,女人可以放足。至此,郑矢民头上那条粗黑的辫子稀里糊涂地没有了,换成了齐耳长的散发,看上去不伦不类别别扭扭,为此他心疼了好几天。他不知道革命是什么意思,只知道改朝换代了,京城里的宣统爷现如今被一个姓孙的小胡子所替代,国号也改叫中华民国。据说,这个姓孙的小胡子就在这几天要坐火车来青岛,郭世宗郭先生正在组织人准备到火车站去迎接。直到这个时候矢民才意外得知,这位一向处惊不乱的郭先生,其真实身份竟然是青岛同盟会的联络官,他的那个天顺客栈原来是革命党设在青岛的一个重要联络点,这未免让他吃惊不小。
头年革命以后的好一阵子,瑞蚨祥可是没有消停过。据说北京城里的那些满清的旧臣王室和遗老遗少们都云集到了青岛,据说就连恭王爷溥伟也在青岛置办了宅子,在火车站旁边的老广武炮营附近,更是聚集着一群逊清大臣,其中有兵部尚书周馥,翰林院编修刘廷琛,吏部侍郎于式枚,军机大臣徐世昌、吴郁生,内阁大学士兼法部侍郎王塘,还有著名的辫子元帅张勋等人,都在青岛置地购宅。这些曾经掌控着大清国命运的达官显贵们如今都来到青岛,虽然己经官丢权落,可是摆的那谱依然不小,太太格格小姐有时甚至还有王妃,在跟班们前呼后拥的引领下来瑞蚨祥选买布料,那银子花得像流水一样,随便一得瑟,几百两银子便花出去了,连眼都不带眨一下,让人看了都直咂舌。这些女眷们花钱一个比一个猛,就像和银子有仇似的,出手全部都是从京城所带来的赫赫有名的四大恒银票,专门上楼挑选上好的绫罗绸缎和紫貂旱獭之类顶级皮货。因此,瑞蚨祥的门口经常停着气派豪华的私家马车,有时候还有像鳖盖子一样的小汽车,闪着能照出人影的亮光停在门口的马路上,引得过往行人一齐驻足观望。只要这些显贵们的家眷一到,孟掌柜和王先生也就像见到了亲爹亲娘一样兴奋,对这些身份特殊的顾客毕恭毕敬,放下手头上的所有事情,面带笑容亲自侍奉客人看料子取布样。掌柜的点头哈腰成了学徒,柜台上的学徒们倒是能闲下来一阵子,像看耍猴似的用异样的目光看着这些女人们狂买。
满了师的矢民虽然此时已经穿上了长衫,可人几乎没有发生什么变化,也还是以前的样子,除了每天上工以外,礼拜天或者节假日依然去郭先生家里串串门子。满师后第一个月拿到饷银,可把矢民给乐坏了,铺子里刚一关门,他就一路小跑地来到郭家,什么也不说,拖着葆铭和秀敏就往大街上跑,慷慨地拍着胸脯对他俩说:“你们俩今天想吃什么都行,你哥我从这个月开始能挣银子啦!哈哈!”
如今和先前所不同的是,矢民每月都有固定的月俸,到郭先生家也就不再空着手过去,一般从劈柴院的小摊子上买点儿糖炒栗子、五香菱角或者是其他南北干果带过去给葆铭和秀敏吃。郭太太见矢民懂事,心里当然很高兴,面上却埋怨他说:“矢民,以后再来可不兴花钱买东西,如果再买东西过来,你婶子我就不让你进这个门。”
从瑞蚨祥到郭公馆比以前去小洪泰更近,只需要穿过大马路就到了,所以矢民也就走动得更勤了,没事就过来找葆铭、秀敏聊天。由于郭先生的身份发生了变化,郭家自然也就搬出了小洪泰,在大鲍岛商业公寓买下了一幢独门独院的日式里院宅,各方面条件都比小洪泰那样闹哄哄的大杂院强了上百倍。家里铺得是能照出人影的大红色木板地,房间里摆设的是西洋式的橱柜,还有两把怪怪的椅子,人坐下去就像掉进了软软的棉花堆里,颤颤悠悠地很舒服,听葆铭说,那玩意叫做“沙发”。郭先生的穿着打扮更是和以往不同,穿着有四个兜的褂子,脚下蹬一双擦得锃亮的洋桊(洋桊:青岛方言,皮鞋),戴一副黑玻璃眼镜,满面红光,就连打个喷嚏都透着一股精神。郭太太也不再像以前那种粗俗样子了,虽然体形稍宽一些,可还是以郭夫人身份经常出席一些正式场合,也算是见了世面的人,一身的珠光宝气,出门时手臂上还挎着一个精美的洋国女包。自从上次矢民救了她一回,郭太太更是把矢民当成了自己儿子一样看待,有时候甚至在朋友面前半开玩笑地说,这就是葆铭的哥哥。
由于下雨的缘故,几天来瑞蚨祥几乎没有什么顾客,偶尔有个把人进入,也多是进来避雨的行人,顺眼看看绸缎庄里摆放的一匹一匹的各种面料。一直到了黄昏时节,店铺里也没见着有几个顾客进入,矢民闲极无聊地半趴在柜台上,心不在焉地玩弄着手里的铅笔,漫不经心地看着外面灰蒙蒙的雨。天色己经暗淡下来,快到了打烊的点了,可这雨似乎根本就没有停下的意思,仍然慢条斯理地下个不停。矢民忽然发现一个人打着一把油伞急匆匆地跑进了店铺,到近前一看,才认出是郭葆铭。他气喘吁吁地冲着他这节柜台就走过来,对矢民说:“矢民哥,俺娘让我过来问你现在有没有工夫,让我过来叫你去春和楼吃饭呢。”
矢民本能地回头看了看挂在墙上的钟表,颇感惊讶地问:“这个点就下馆子?你娘是不是找我有什么事?”
葆铭伸出舌头向他扮了个鬼脸,神秘兮兮地说:“你自己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矢民转过身去看了看王先生,却看到那张平日就皮包着骨头的老脸,现在就像被刀削的一样冷峻,望着冷冷清清的铺面和外面淅淅沥沥的雨,也放下了平时的沉稳,脸上露出了无奈的神情。他倒背着双手在门前来回地走了几步,再探头向外看看,心情自然好不到哪里去。矢民刚想说一声请假的事,一看王先生那张冷飕飕的脸,只好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下去,转过身小声地对葆铭说:“你先过去吧,我这里一会儿关了门就去。”
王先生抬头往矢民这边扫了一眼说道:“矢民,今天下雨也没有什么生意,你要是有事的话就先去吧,这个天下着雨,估计也没有什么大景景儿。”
矢民赶忙说:“谢谢王先生。”说着,在柜台下面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了一下,就和葆铭一起离开了瑞蚨祥往春和楼跑去。
站在旁边的闫洪昌一看矢民换衣服要走人,也凑过来找王先生,带着一脸的谄媚相,低声下气地说:“王先生,我家里的窗户可能忘了关,现在铺子里也没有什么事,你看,我是不是也先走一步?”
王先生的脸色极为难看,他看都没看闫洪昌一眼,就摆摆手冷冷地说:“你这个伙计是不是看了人家拉屎你就腚眼痒痒?人家矢民管紧没有个事,偶尔有这么一次半次事你也得和他攀这个伴?”
闫洪昌热脸碰了个冷屁股,也不敢对王先生发作,脸上依旧带着笑,可转过脸就恨恨地望着已经跑进雨幕里的郑矢民,暗暗地骂了一句:“娘了个逼!”从瑞蚨祥到春和楼没有几步路,只要拐过大鲍岛的那片小树林,就能看到位于山东街上的春和楼的大字招牌。山东街分两段,南段叫斐迪里街,是欧人居住的青岛区,北段则叫做山东街,是华人居住的鲍岛区。春和楼恰恰就在大鲍岛的中心区域,紧邻欧人区的斐迪里街,在这里吃饭的,不仅仅是中国人,那些大鼻子洋人也经常来这里用餐。
矢民和葆铭两个人嘻嘻哈哈一路小跑地进了春和楼,跑堂的伙计一看,赶忙递过一条毛巾来给他们擦掉头上的雨水,然后点头哈腰地把两个人领到了楼上的一个雅间门前。矢民冒冒失失地闯进门一看,在坐的除了打扮得脂粉光鲜的郭太太外,还有一男一女两个不认识的中年人,三个人正在很亲切地说着什么。郭太太一见矢民,就站起身大大咧咧地拉着他的手在旁边的位子上坐下,然后指着那两位对他介绍说:“矢民,认识一下,这位是赵先生,这可是了不起的大学问家,那位是赵太太。”
矢民站起来,以晚辈的身份依次向两位恭恭敬敬地鞠躬致意,发现赵先生正在用赞许的目光打量他,才小心翼翼地坐下,偷偷地用眼角去扫视坐在对面的赵先生和赵太太。赵先生身穿一件青色长衫,袖口处挽出白色的衬衣,左胸前挂着一条用来拴西洋怀表的“尼根儿”(不锈钢)链子,弯弯的呈一个洋文字母中的U字,一头别在长衫的布扣上,而另一头的怀表侧藏到了长衫的大襟内侧,透出一股不谙世事的学究气。可不知道为什么,矢民从他平静和蔼的表情中,却感觉赵先生的那两只眼很厉害,眼睛不大,却很深邃很煞底,具有很强的穿透力,仿佛像两把利器能穿透了他的身体一样,把体内的五脏六腑看得清清楚楚。矢民被他看得心慌意乱,很不自在地低下头,不敢与其对视。而坐在他旁边的赵太太则不同,富态的脸上始终带着笑容,一副很和蔼的样子,脖子上还挂着一条缀有十字架的项链。矢民在瑞蚨祥做了近一年的工,也算是见过一些世面,知道凡是在胸前挂着这种十字架的人都是信奉洋教基督的。
郭太太打着哈哈地对赵先生说:“你们都别愣着,菜都凉了,赶紧动筷子啊!良臣,你感觉怎么样?”
不等赵先生回答,赵太太连连点头对郭太太称赞说:“不错不错。这年轻人看上去就厚道,是个不错的后生。”
郭太太感觉很得意地说:“那当然,我们矢民可是要文有文要武能武的一表人才啊,要不然在瑞蚨样不到一年就能出徒拿饷银?”说着,耐人寻味地扫了赵先生一眼。
赵先生呷了一口酒,目光淡定地看着局促不安的矢民,似笑非笑地问道:“矢民,听说你学徒的时候吃了不少苦?”
矢民不知所措地低着头,脸上觉得一阵阵发烧,他似乎从赵先生这种关切的语气中隐隐地感觉到了什么,便低低地唔了一声,随后抬起头,喘了一口粗气,眼神游离地看着别处。“学徒太苦了,真的!”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流露出一种悲壮。
赵先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从矢民的眼神中他似乎感悟到了什么,叹口气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哪。宋朝皇帝赵恒说,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锺粟;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男儿若遂平生志。六经勤向窗前读。不过矢民,我可是听说你读了不少书,还是个秀才,怎么也来受这份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