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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春节
任之良打印出春节期间的值班名单,就算做完了春节前的最后一件工作。他留心听了一下办公楼内的动静,整座楼静悄悄的,一点声响都没有。这完全不出他的所料,全局的人都回家过年三十了。
他知道,这已经成了不成文的规矩,进入农历腊月,随着一天天逼近年关,职工的劳动纪律也一天天松懈了。临近年关,既使上班,也就点个卯,应个景,陆陆续续出去置办年货,准备过年了。一到农历年三十,上班的就没有几个人了,这不,还不到四点钟,已经人去楼空了。
楼内出奇的安静,任之良难得有这样的闲暇,平日里忙忙碌碌的,已经成习惯了,眼下突然没有了人,没有了事做,甚至连一个电话也没有了,心里反倒觉得没着没落的,不知该做点什么。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办公楼正对着大街,大街上车少人稀,失去了往日的喧嚣。人行道上,已经有人在烧纸,他心底里就厌恶这种恶习,每到清明、寒食、农历十月初一和除夕这些节日,主街道的人行道上、居民区的公共区域,到处是烧过纸的痕迹,一堆挨着一堆的纸灰,被浇奠到上面的罐头、馒头和面条压着,连行人都难以插脚。第二天,清洁工费上九牛二虎之力,清除掉这些纸灰和残羹剩饭,但清除不了那斑斑黑迹和弥漫在空气中的浊气,整座城市被这一恶习糟蹋得一踏糊糊。
任之良看着那些三三两两烧纸的人,心想,这种恶习显然是祖先崇拜的遗风,被眼下这样的城市居民顽固地保留着,恪守不渝。
任之良想到,人类使用和制造石头工具的时代,也就是我们所说得新、旧石器时代,这个时代延续了漫长的二、三百万年,而从蒸汽时代到航天时代却只用了不到二百年的时间。有人估计说,近四十年来,人类创造的知识等于过去两千多年的总和;二、三十年后,人类的知识将比目前增加三、四倍;而与五十年之后的科学技术水平相比,目前的知识总量还不到那时的百分之一。一句话,人类认识世界的速度以几何级数递增。与此相反的情景是,为数不少的居民把产生于数千年之前的祖先崇拜的习俗带进了城里,城市政府曾经禁止过,却惨遭失败。
任之良把目光移向远方,那儿,十几根烟囱正在喷云吐雾,附近的那块天空被烟雾笼罩。那些烟囱下面是几个工厂,可以想见,工厂里成千上万的工人正在辛勤地劳作,不知有多少人在机器的轰鸣声中度过了多少个这样的除夕?
烟囱后面是横亘在这座城市的天龙山,在此山沟中,在地下八百米深处,成百上千的矿工正在挖矿,往地面上运矿。正是他们,用他们的体力和心智,炸开坚硬的岩石,运上地面,填进机器,提炼出各种各样的有色金属,换成金钱,支撑着这座城市的运转和居民的生活。
任之良感慨了一会,觉得有点无聊。他重又坐回到椅子里。头靠着柔软的靠背,两手抚着光滑细腻的扶手,转动身子,左右摆动了几下,又前后晃了晃,感觉的确不错。
刺耳的电话铃声打断了任之良的臆想。他按下免提键,习惯性地说声:“请讲。”
“还在坚守岗位呢,”电话那头说,“你那楼里估计也就你一个人在犯傻呢,是不是这样呀?”
“哦,是林大记者,大年三十的,还在外面跑呀。哎,我说,你怎么知道我一个人在这里?”
“我能掐会算呀。”
“你尽胡扯。说,有什么好事!”
“哪里那么多的好事呀,我也刚从外面采访回来,路过你们局,从你的窗户看进去,隐约看见里面有人,我猜想,这时候了,除了像你这样的傻瓜,还有谁守在单位上呀。于是就给你打电话了,果然你还在办公室。”
“我这工作就这样呀,从正月初一忙到大年三十,还落不下好。”
“我不想听你这些。”电话那头说,“哎,说实话,想不想我呀?”
“想呀。”
“真的?真地想我,怎么也不来个电话,问问我怎么过这个年呀。”
“现在问也不迟呀。请问你怎么过这个年呀?”
“行了吧你,别假惺惺的了。哎,想不想出去开开心呀,我都快闷死了,想出去走走。”
“想到哪里呀,我陪你去。”
“真的?那好,晚上十点的火车,九点钟到火车站,不见不散。”
“噢,你是要到外地去‘走走’呀!”
“你以为到哪里去走走呀?”
“我以为你要在哪个餐馆里过除夕哩。”
“吓着你了,是吧?我知道你是跟我开玩笑呢,哪能真地陪我出去!”
“可惜我没你那么自由呀,不然我真还就陪你去了。”
“拉倒吧你,就是有那个心,哪有那个胆呀!”
“真的是十点的车,我送送你吧!”
“不用,有你这番心意,我就心满意足了,不管你是真心实意,还是花言巧语。所以,你还是早点回家,陪着老婆过除夕吧。我在这儿给你拜个早年,春节后见。”
说完,那头挂上了电话,这头响起嘟嘟的声音,任之良怅然若失,拿着话筒半天放不下手。他就这样怔怔地愣了一会,回过神来,长长地叹了口气。心想这丫头不知要哪里疯去了,何时才能回来呀。这样叹息着,不禁想起今天是除夕,应该早点回家,和家人团聚才对。他看看墙上的挂钟,差几分六点,心想可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