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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衷情
“寒姑娘,你以为如何?”
寒千繠一直静静地听着各人的叙述,手轻轻抚摸着腰间佩戴的玉觹,俏丽的脸上不现任何涟漪,双眸明丽,偶尔追逐着天空中一掠而过的飞鸟。
听到丁麟发问,才开口道:“抗命守城,冒险打开城门送你出去,又放走杀死你哥哥的辽人,在接到诏书后自尽。若是把这些所作所为连起来看,说韩将军畏罪自杀,倒也合情合理。”
“什么?难道你也这样认为?”韩月急道。
寒千繠并未回答,却问道:“丁公子,韩姑娘,你们说,一个人究竟为何要活着?”她问的是他们,眼光却流转到画行云身上。后者,摇了摇头。
韩月不明所以,却还是答道:“每个人,都一定有他以为必然如此的理由。”
“不错,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一定有一个理由支持他如何决断。如果那个理由突然消失了,又或者,他发现那个理由原来非常可笑,将会怎样?”
“寒姑娘,你到底想说什么?”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寒千繠低低吟哦着这流传至今的名句,收回目光,轻声道:“看似了然的人事,其实还藏着许多种可能性。只不过,生命所钟情的,往往总是最悲凉的那一种。世间事,大抵如此。”
画行云咀嚼着寒千繠口中所说的这句话,突然涌起浮生如梦,为欢几何之感。又觉得,寒千繠的许多话都好像另有所指,但究竟是什么,却又茫然不可知。
“我为韩姑娘,重新讲一次韩将军的故事吧。”柔婉哀伤的声音淡淡响起,宛如故事在开始前,就已经被作者决定好了悲喜。
“龙城是大宋的北方屏障,历来都是宋辽必争之地。若为辽人所夺,便可以此为据点,随时挥军南下,甚至可以直迫汴京。我想,韩烈将军自受命之日起,恐怕便已决意死守拒敌,绝不退却了。即使没有全城百姓的哀求挽留,他也不会后撤。他也坚信,皇帝不会不明白这一点,若有战事,必会迅速派遣援军。只是没有想到,援军竟会迟迟不到。”
丁麟忍不住叹道:“寒姑娘所言极是。爹也常说,朝中文官太多,素日空谈义理,万言不竭。即使是在军情紧急的时刻,也兀自争论不休。若不是我爹力排众议,极力建言发兵,恐怕还要拖些时日。”
“韩将军守城之战,可谓惨烈。而这般拼尽性命的结果,却是等来一道要自己受审的诏书。”寒千繠冷笑一下,继续道:“将军为宋死战,却被怀疑通敌。心中一直以为重于泰山的死,原来在君王眼中,根本就轻如鸿毛。就如你一生只为复仇而活,可到最后却发觉,那仇恨竟根本就与你无关。哀莫大于心死,将军那时,一定是心灰意冷的。”
“所以,我爹就自尽了?”韩月显然不能相信。
寒千繠摇了摇头:“在他心灰意冷的时候,却又得知城中百姓开始哄抢仅余的军粮,还有人说如果将军不降,就会引来屠城之祸。将军本是为他们而战,可他们如今却要将军去死。但即使如此,仍不足以令韩将军自尽。”
众人静静地看着韩千蕊,等待她解答心头疑惑。
“最致命的,我想应该是夫人手中的那碗家乡鱼羮。”
这一次,连负剑而立的画行云也投来不解的目光。寒千繠幽幽叹息一声:“来自爱人手中的毒药,远比敌人的刀剑更加致命。”
“你胡说!”韩月气得浑身发抖,恼怒地瞪视着寒千繠,“我娘怎么会害我爹!我娘没有任何理由害我爹!”
寒千繠的声音如寒潭秋水,依然很平静:“她有。”
“韩将军喝过鱼羮后,神情之所以遽变,多半就是因为发觉汤中有毒。你娘有恨将军的理由,因为他刚刚放走了杀你哥哥、她的儿子的凶手,所以她有。”
韩月仿佛被人抽去了全身的力气,失神地倚靠在丁麟身上,不断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我娘她不会下毒害我爹的,她不会……”
“我并没有说,毒是夫人下的,夫人应该也并不知道鱼羮中有毒。”
“那下毒之人?”
“你们难道忘了?打晕阿青的那两个蒙面人,阿青说他们其中一人曾无意间问起厨房在哪?如果那不是无意,而是有心呢?”
“韩将军如果发现汤中有毒,为何不开口问夫人,一问,不就全明白了吗?”画行云不解。
“这正是下毒者的高明之处。将军刚刚放走凶手,他此刻必定以为,夫人此举定是想为爱子报仇,所以根本不必问。毒药来自相濡以沫的妻子手中,这点才最摧心。你最信任、最爱惜的那个人,却给你下毒,还神色如常的要你喝下去,你会怎样?城中百姓的背叛,大宋皇帝的诏书,爱人手中的毒药,他再也没有战下去的理由了。将军的心,在那一刻,或许唯愿一死而已。”
亭外春光正好,亭内一片寂然。
画行云开口道:“这些事情,发生得前后如此贴切,仿佛故意要令将军自尽一样。”
寒千繠点点头:“不错,倘若不是天意,而是人谋的话,那么这个人老谋深算,城府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