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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2(第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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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确说,没有。

他们哪怕在这片森林里扎营,晚上进了帐篷,也还是戴上头盔玩游戏。

没有人会去月光下散步,也没有人去河边看日出。

森林的雨后,空气是香的,如果伸出舌尖尝一滴雨水,会有甘甜、冰凉的爽快,这些气息、味道,全世界大概只有他们一家人品尝过。她曾经试图让奥德赛号的访客们都尝尝,但他们认定雨水有毒,不肯尝试,坚信除了瓶装水之外的饮品都不可信。那为什么要在瓶子上印刷“天然饮用水”呢?宁蒙不明白。

他们一家人好像已经成了“原始生活”的活样本,起到的作用只是供人参观、了解。没有人真的像他们一家人这样生活。

每一次站在岸边,挥别奥德赛号,看着所有人离去,看着身后的森林立刻恢复寂静,她都感到巨大的落寞。

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她经常背着父母,用那根不靠谱的网线与外界连接。那儿有她没见过的高楼大厦,从屏幕上完全看不出高度,而匪夷所思的交通工具,匆忙的、奇形怪状的人们,都叫她好奇,又害怕。

作为一名罕见病患者,电磁辐射超敏综合征彻底改写了父亲的人生。因为无法忍受无处不在的Wi-Fi,守林人的工作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出路了。他感激环保基金会没有采用机器作业,给了他这个生存机会。为了反反复复巡林,父亲每天步行扫山约四十公里,清除火灾隐患,将死亡了的树木喷上白漆X标记,作为可以砍伐的辨识;观察虫蛀、杂草、火情隐患。长久的步行虽然伤害了他的膝盖,但也使他的身体大都很健康。

许多游客不远万里来这儿,却仅仅是瞻仰一下,赞叹一下,然后很快离开——就像参观完博物馆,玩了一番虚拟侏罗纪世界一样,毫不留情地离开了,留下垃圾,自拍,或者关于无聊的抱怨什么的。没有人留下来。一想到自己大概还要活很长时间,他不是没有孤独感。有那么一个幽暗的傍晚,看着湖水里的野鸭成对漂游,扎入水中求食,他突然哭了起来。风把脸上的眼泪吹得冰凉。

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人的劣根性:无论森林多么抚慰人心,无论人多么让人失望,他还是需要后者。

宁蒙的母亲是唯一一个来到这儿,并且真的爱上他,爱上森林,甘愿抛弃全部现代文明,与他一起生活的人。他们签订了永久性婚约,这令他们成为全世界六对罕见伴侣之一。宁蒙的出生将这一切几乎神话化了,完美化了,幸福到他不停地担心会不会有什么厄运埋伏在背后。

直到发现宁蒙遗传了自己的先天缺陷,也是一名EHS患者,父亲终于低头捂住脸,想,是啊,天底下,万事如意的祝愿从上古流传至今,就是因为从来不可能实现。

19

突降暴雪。一夜醒来,整座森林变成了白色蛋糕。宁蒙被时不时噼里啪啦的,大雪压断树枝的声音吵醒,听上去像遥远的枪响。一睁眼,洁白的阳光堆积在窗口。黑色的树梢被飞鸟擦过,抖落一些白色粉末。天空湛蓝,像某种涂料一般均匀。这是在象牙塔那密闭空间里永远也见不到的。这一幕让她想去更新星历,放些照片什么的,告诉苏铁“这儿下雪了”,于是赶紧爬起来去开电脑。

一直连不上。试了好几次,慢得叫人抓狂。“爸爸!网线是不是又被弄坏了?”她朝着厨房喊。

“好的,我这就去看看。”父亲回答。

“先吃早饭,都别急。”母亲说着,开始上菜。

宁蒙很不爽地走进餐厅,赫然撞见X也在那儿,吓得她本能地一退。X正在摆放刀叉。“你看,学得可快了。真像你小时候。”母亲笑着说。

宁蒙抿着嘴唇,看着“自己”一脸乖巧、伶俐,在帮着父母把早餐端到桌上去。

整个早餐,宁蒙别扭得如坐针毡,把脸埋低低的,却一直在偷瞄旁边的“自己”。

这是她头一次用别人的目光来看待自己,那种感觉奇怪极了,好像镜子里的虚像不再忠实于反射,而是从镜子中走了出来,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原来我吃饭的姿势是这样的……原来我说话的声音是这样的……”X坐在对面,一举一动都牵动宁蒙的注意。宁蒙伸手拿鸡蛋吃,撞上X也伸手拿鸡蛋吃,她的手猛缩回来。

“你看,没有人会看出破绽的。你俩喜欢吃的都一样。”母亲说。她看上去特别开心,好像拥有了十几年的独生女变成了双胞胎,幸福也被乘以双倍。

“以后啊,你要受不了象牙塔的辐射环境,就让她替你去;你就在妈妈身边儿,爱干什么干什么,我们陪爸爸去扫林,回到家里吃妈妈做的饭。我们只想看你开开心心的。”

父亲也赶紧接过话头来,“你不是经常跟我们说,同学们都在线上交流,你感觉被排斥吗?现在你也可以用X大胆加入他们了。”

宁蒙低头不语。是的,在象牙塔,为了和同学们保持合群,保持连线,她不得不守在那根带着网线的电脑前,用它回消息、上网、娱乐、做作业、上传作业——老派得像个史前生物。

在这个世界里,没有移动设备的人比没有脸的人还要稀少,还要不可思议。

也许……有了X……她真的可以变成一个——也不说要变成万人迷吧,至少像别的同学一样,一起去教室贴上电极头接受灌输,一起聚会,随时随地都可以在线,回复他们的消息……至少她可以拥有一种“正常”。

再也不用把自己关在地下室图书馆里苦读了,还不及格。

雪太亮了,有些刺眼,她揉了揉眼睛,在盘子里切着煎蛋,因为心事而走神,一刀下去呲了,鸡蛋滑到了餐垫上。X赶紧伸手来帮忙。她把自己盘子里的煎蛋分给宁蒙,说:“你要是……真的不喜欢我,我就回去。”X的声音略显委屈,神态、举止,都和自己一模一样。

宁蒙犹豫不决,低声说:“让我想想。”

20

“我明天要提前回象牙塔了噢。”苏铁洗完澡,搭着毛巾,一边挤牙膏,一边尽量把这个决定说得轻描淡写,不值一提。母亲正在客厅里吸尘,流畅的动作突然暂停了一下,表示听到了。

过了三秒,她继续吸尘,动作粗暴了些。吸尘器嗡嗡作响,填满了沉默。苏铁有些意外,他准备了好几套辩驳,只要母亲一反对,就可以随时信手拈来,但伏击扑空了。苏铁心猿意马地刷着牙,盯着镜子,镜子里,母亲显得很平静,正在收起吸尘器。

“明天,陪我去一趟银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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