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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2(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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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放中间,母亲就会要他放左边,不碍事儿。

太久没见了,母亲忍不住一直盯着儿子看,一寸一寸地观察他,目光像剥一颗滚烫的、壳与肉粘连得太紧的鸡蛋那样,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剥着他,仿佛想要剥开他的心扉,剥开他的话匣。但一无所获。苏铁沉默如同俄罗斯套娃,抽掉外壳还是外壳。

洗碗的时候,她毫无章法地试图与苏铁交谈,却被他的沉默反射了回去,变成独白:“你看你穿的,头发,蓬呲呲的,啧,真是的,你小时候那样,多乖。你看你现在。欸,你在象牙塔都接触些什么人呐,欸,李吉假期回来了吗?上次我去看她星历,直播唱歌,哟喂,那嗓子,跟小时候一样亮堂。多好听,你看你,回来也不吭声,就知道吃,吃了就坐着;欸,话说你真的别去什么法律系旁听了,没出路,我都替你查过了,没有哪家律所会要刚毕业的学生,你就听我的啊,搞艺术才是正经事……”

母亲没完没了地继续着,苏铁感觉五脏六腑都要井喷,想掀翻茶几,掀翻整个家,掀翻所有过去,把它们从窗子统统扔出去。这个冲动如同活塞一样生猛,不断冲压。

“假期你做点正事儿吧,把钢琴捡起来?欸,你听见没?还有你这头发,收拾收拾……”母亲说到这儿,仿佛最后一锤,砰的一下,苏铁情绪爆发了起来,“你就安静一会儿,行不行?!?!”

母亲被震得一时说不出话来,连苏铁自己也被吓着了。他还从来,从来,没有这么对母亲用过这么大的嗓门。

但母亲很快就回过神了。快得苏铁来不及闪躲,霰弹枪似的,就被母亲回以更高的嗓门,更猛的火气,一阵扫射。

苏铁赶紧钻进自己的房间,摔上门。他感觉房门被字字句句打成了蜂窝眼。

房间里没有厕所,他不敢出去,只能憋着。无聊中,他买了回象牙塔的车票,一分钟都不想多待了。除此之外他无事可做,时间显得多余,冗长,他徒劳地刷着几个朋友的星历。

李吉正穿着VR装具,在跟孢子们连线,共同酣战一款枪击游戏,十分投入。

宁蒙正在厨房和父母一起洗碗,聊天,其乐融融。还从未见过这么新奇的厨房,灶台里是燃烧的是……难道是……木头?苏铁点击焦点放大,仔细端详。

真的是柴。天啊……这也太奢侈了!这样的厨房他只在电影里看过。“瓦尔登纪念公园美吗?”他没话找话。

“当然了,你要不要来看看?下周我的生日呢。”

“无人机live可以吗,我在这边连线?”

“……对不起,我的身体恐怕受不起辐射……你要来的话只能亲自来。”

一想到自己要置身于他们一家人中间,苏铁就退却了。“那你们还是一家人好好聚吧,下次再来。”

“好吧……”

“嘿,提前说,生日快乐。”

16

宁蒙生日那天,父母带上一张印着墨绿格子的野餐毯子,做了一只烤鸡,洗好樱桃,榨了一瓶新鲜酸梅汁,一家人一起去野餐。

山路无人,四野都是清雾,幽林中飘来阵阵鸟鸣。停等红灯的时刻,他们就打开车窗,呼吸新鲜空气,看天空中的鹰。一路音乐,刚好放到了那首《Youbelongtome》。坐在前座的父母忽然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又回过头看看宁蒙,她睡熟了。

这首歌把他们突然带回了多年以前的那个时刻。一个经过一段隧道的时刻,正好也放着这首歌。他们的车堵在隧道里,随着一段不长不短的队伍,缓缓挪动,安安静静,在黑暗里,一点点接近尽头的微光。

音光**漾,弥漫了整个狭小的车内空间。他侧过头,看见她的长发也像旋律一样柔和。隧道里的暖色灯光,溶解在吉他声中,他感到他一生都不会再有这么黄金般的时刻了。那是种哀伤而急迫的心情,一生中后悔的事已经漫山遍野,他只有这一次机会,遇到这样一个人,抓住她,抓住手中这一把沙。

他等不及了,从口袋里掏出早已焐热了的戒指盒。就着曲子里第二十七小节的行板和弦,说:“我们结婚吧——哪怕生活有时候就像一条黑暗隧道,我也想和你一起,渐渐接近尽头的光芒。”

她很惊讶,整个人背靠座椅,不敢侧头。

轻微的一下声响,他打开了戒指盒,把它放在仪表台上,正前方。

车开出隧道的那一刻,周围全都亮了起来,戒指也被照亮了,闪着光。他说:“……我真想每一天都与你签订一次婚约,告诉你:余生每个今天,我都是爱你的。”

“……直到所有的今天的尽头,”她忍不住啪的一下解开安全带,在滴滴滴的提示音中,不顾一切地抱住他,“我们结婚。我们要生一群孩子,和我,和你一起,我们就在瓦尔登湖,永不分开。”

他把戒指戴在她的手指上,她笑了,那样子真像瓦尔登湖早春的晨光。那个瞬间仿佛被光芒渗透的水底,两人并肩默坐,模糊,寂静。那是一枚温存、柔软的瞬间,薄薄的,吹弹可破。

这一幕一直在她的星历记忆中被置顶。

她知道在这颗星球上,再也找不到这样一个生活在瓦尔登湖的男人了。自从第一次见到瓦尔登湖,这里就成了她朝思暮想的心屿。她一再于梦里,于川流不息的空轨上,于令人窒息的地铁中,刻骨铭心地思念着瓦尔登湖。她渴望回到这里,和森林,和爱的人一起生活。

结婚当夜,他们相拥而眠,坠入一片稀薄的梦境。她看到他的心屿就和瓦尔登湖一模一样,青绿色的,温柔如水波一样的世界,寂静得只有云雀的蹄声打破雾色。也就是在那个夜晚,他们有了宁蒙。

没有婚前检查,没有基因超市,就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爱与欲的本能中,创造了(也许是世界上最后)一个自然分娩的人类婴儿。

一梦过去,醒来是一片寻常生活;琐事一点一滴,在婚约的堤坝之围,春蓄秋积。他们整修了房子,刷了清漆。整栋房子散发着木质的香气。推开窗,森林竟是彩色的,黄桐红枫,青松绿竹,放眼一片烟络横林,山沉斜照。所有云摇雨散、露晨月夕的日子,一房,二人,三餐,四季,某种意义上,他们二人活成了一对标本。一对人类古老生活方式的标本。

直到他们发现,这个自然分娩的孩子,遗传了父亲的缺陷,EHS综合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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