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1(第7页)
母亲显得很受用,但又不免哀伤。“看来我是老啦……”她显然对机器兴味索然,很快就放下了。她转身扫视房间,苏铁低头设置企鹅的各种功能,余光却瞟着母亲,攥紧了心,生怕房间还留下什么把柄。
“还挺干净的,就是窗户外边儿,擦不到是不是?”母亲检查着,缓缓走到床沿,捻了捻苏铁的床单,感受厚薄,问:“盖这么少,冷不冷?”
“我都快热死啦。”
“别一天到晚待在暖气里,多出去走走。”母亲一边说,一边装作不经意似的,继续捻着被子,掀起来,用余光检查苏铁的床单——眼看就要撩到床单中央的那团痕迹了,强烈的羞辱感令苏铁彻底火了,他顺手把书包扔过去,压住被子,吓了母亲一跳。
“干吗啊?没轻没重的!”母亲生气了,“书包这么脏,怎么往**丢!”
苏铁冷冷说:“我一会儿有课。我得收拾东西了。”
“不都期末考试了吗,晚上还有课?”
“就是去复习。”
母亲悻悻地,“那你去吧……”
“那你呢?”
“我……这就走。”母亲说。
“你这么大老远来,又是为了抽查一下我的房间?!”
“什么叫抽查?我就来看看你,还不行了?!”
“你看我星历还不够吗?”
“你星历对我开放了多少?”母亲眼里包着泪花儿,嘴唇颤抖着。
一股内疚涌上心头,他一下子就泄气了。他的确是屏蔽了母亲的,只开放了一些上课啦打球啦什么的公领域内容。母亲其实什么都清楚。
“下次不要这么大老远折腾了。要来,提前说一声。”苏铁开始穿外套,想借此示意该散了。
送母亲到了塔外的那一刻,川流不息的车辆来来往往滑动,他犹豫了一下,“要么你别回去了,就在我房间住吧,明天再回去。”
“就那么窄一张床,算了,我打呼噜,你也睡不好。”母亲一步跨前,站在路边等出租车,挥挥手。
“我在给你叫车。”苏铁冷着脸回答。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心底明明也想靠过去,挽着母亲抱一抱,可就是动不了,而且语气一出口就带火。
接下来是空白的几分钟,母子俩像两座雕像一样硬生生并肩立着。谁也没说话。苦苦祈祷中,出租车终于来了,打开了车门。驾驶系统朝他们问好。
车门关上的瞬间,母亲隔着玻璃看着自己:悻悻地,矮矮地,那眼神无助地像个被遗弃的孩子。就在苏铁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她突然按下车窗,问:“寒假,你什么时候回家?”
“再说吧。”
“什么叫再说吧?”
“我要补课。”
车开出一阵,母亲回头隔着玻璃后窗跟苏铁挥手。苏铁也挥手。他不知为什么,心仿佛被车门夹扁了似的疼。车一转角,一切如同凭空消失一样。突然苏铁强烈地懊悔,没有留母亲多坐一下,或者第二天陪她吃一顿合胃口的早饭,再走。
虽然再来第二次,他还是不会留母亲多待一会儿的。
晚上苏铁没有自习。害怕一个人回寝室会难受,于是决定随便找一间教室走进去。随便什么课,都行;头一次,他觉得只要跟人坐在一起,周围有一点人声,他的心里就会好受些。
苏铁碰了一下太阳穴,切换语音指令,用眼机查了一下即时动态课表,高年级的哲学系还有一堂开放课,教室是165层201B。苏铁木然走回去,上楼,推开冰冷的灰色大门,坐到了最后一排的空位。
他自己贴上电极头,闭上眼,向后躺,深呼吸。一个信号片段向大脑灌输进来:
……哈耶克在《通往奴役之路》中写,从伏尔泰,到康德,都认同一个观点:即如果一个人除了法律,不需要服从任何人,那他就是自由的……
真的是这样吗?如果上不上课,工不工作,甚至来不来到这个世界都由不得你选择,所谓的自由真的存在吗?
这时候苏铁才突然想起,母亲其实根本没有带走那只企鹅——忘记了;或者,本来就不是为了它而来的。
就这样,苏铁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感觉泪意堆积如山,巍峨将倾。他什么也做不进去,来回神经质地刷着眼机,给宁蒙发去一条信息:“谢谢你……今天你真的帮了大忙了。”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
电脑上,一声声消息提示跳出来,宁蒙却根本不想理会。她正躺在**,对着天花板,为不及格的成绩单发愁。没有人能理解这种烦恼,那些贴着电极头的同学不可能体会得了每天起早贪黑背书的辛苦。一阵委屈涌向心头,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边儿,不知道是不是大哭一场就会好些。
枕头上有着她喷洒过的一款香水,是临走前母亲送给她的,叫“森之晨”,每天晚上她都喷一点在枕头上,闻着,就好像置身在下着雨的,辛香的,幽暗的密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