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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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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1

时间过得如此之快,我感觉还什么都没有发生,不过是些平平淡淡的面孔和平平淡淡的日子,突然间就快要到三十岁了。说起来,仿佛只是一瞬间。我终于明白古人说的,光阴似箭,如白驹过隙——因为,再过一段从出生到现在这么长的时间,我就快要六十岁了。

而再过一段这么长的时间——如果还能的话——我将快要九十岁了。

当忽然明白,我已经失去了人生的三分之一,甚至二分之一的时候,我才开始有了一种惊慌,像一个乱了阵脚的罪人,跪下来疯狂扒开埋藏在灰土中的罪证。那些大大小小的错误,失败的抉择,一事无成的日子……一一浮现。

而轰轰烈烈的时代,只像夜晚的灯影,如梦如幻,映在我的脸上。

虽然我明白,在我决定考公务员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接受了此生平凡这个定局,但也许是因为对远方还存有一丝向往,我始终没有放弃写作。

可能只是写作这件事,让我感觉我存在于这个世间,可以留下一点什么。夸张地讲,写作令我像一个理想的卧底,潜伏在生活中,隐姓埋名,忠于某个模糊的看不见的信仰。那么多个夜晚,在办公室坐了一整天,坐得腰酸背痛,熬到下班,终于可以收起赔了一整天的笑脸,收起一桌满是鲜红大章的文件,关上电脑,回家。也只有在下班后回家的那一点点时间里,我是自由的,我像上晚自习一样继续写作。不像其他自由职业者,有的每天能写两万字,在网站上天天更新。我做不到。做不到,就意味着我不可能有丰厚收入,经济情况时好时坏。但大约是上帝怜爱无心插柳的人,我并未奢望任何结果,反而总有回报细水长流一般来到。

单位上分了新房子,比市价便宜很多。父母也搬离了厂子,到新房子来和我一起住。房子,大概是我选择做公务员之后唯一一个好处(剩下的好处,大概只能等我养老的时候才能看到,如果那时候,这备受指摘的双轨制还有效的话),否则,我真的不知道,凭我一个月两千元的薪水,我何时才能买得起一套房子。

首付依然是父母挤出来替我凑的,我单位里拿的薪水都拿来支付按揭了,剩下的部分,靠零星的写作支撑。

和父母一起住,由此我得以每天吃到父母做的可口饭菜,安安心心在每天的小饭桌上,看到他们的皱纹、白发,像年轮一样慢慢增长,整饬而美丽。是的,这也就将是我的,此生平凡的定局之一。

但我明白,其实我甘心这平凡的生活,因为不平凡的生活,代价太大,我没有支付的能力。

听说厂子快拆了,要开辟成一个大型楼盘,叫“云庭·枫宸”。因为这件事,父母寡淡的生活中陡然有了新的内容,每天都会坐一趟公共汽车,从城西穿到城东,去看我们曾经的厂子,关心居民区的拆迁之事。

那天我正在上班,母亲打来电话,声音又嘈杂又激动,我以为她或父亲突然病倒了,正在担心,却听到她说:“你听!你听啊!厂子拆了!”

我听到手机那端全是嘈杂得分不清的声音,隐隐有轰的一声,只能耐着性子对她说:“好啦,我知道啦。拆了就拆了嘛。”

可我没想到,母亲在电话那头的声音突然带了哭腔,她失了魂似的说:“没了……都没了……你又没有赶回来,连最后一眼都没有看上……”

她说得仿佛我错过了一个亲人的去世。

我黯然挂掉电话,回到办公室坐定。是的……一生中太多事,没来得及看最后一眼,就没了——而我总是不知道,我没能看上的,是最后一眼。

2

单位里人事变动,把我抽调去搞一个大型项目。没完没了的会议,大大小小的领导,吃喝拉撒都要管,个个都得罪不起。该上头做的事,推给下属,下属再推给下属,最后全都堆在我手上。折腾得我连续加班两个月,两个月来没有休过一个周末。

那是骨头都要散架的累法。吃大锅饭的,能不干就不干,能溜边儿就溜边儿,一个帮忙的都叫不到。有人后台够硬,吊着一份闲职,一年只来单位上三个月的班,打打照面儿,意思意思,其余时间都待在国外,照顾他们在那边读高中的儿女,工资和福利一样不落。对此,无人敢过问。

而对我来说,早已习惯了不公平,怨言无法改变什么,于是连说都懒得说了。

每天忙到夜里两点上床,早晨六点醒来。劳碌命就是这样,明明筋疲力尽,但心里挂着事儿,就睡不着。闹钟定在六点半,却总是在六点就醒来,默默关上它,起床,头疼欲裂地刷牙,换衣。

带着上坟一般的心情,去上班。

那天加班到晚上十点,收拾东西回家。走出大楼,抬头一看,月光清寒,只一镰皎光,静静悬着。暗蓝苍穹,层云如海。不知怎的,想起诗人的一句“天空一无所有,为何给我安慰”,眼底微微一阵发潮。

月色至静,而办公楼门口的空地上,一台破收音机嚷着俗不可耐的音乐,一群大妈在欢快地跳健身操,围成一大圈,平举双手,一个接一个,缓缓绕圈转动。她们的表情如此欢快,看上去很无辜。而我却在想——如果这辈子就是这样,从青春到暮年,不过每天上班下班,退休了在空地上跳跳“坝坝舞”,是不是等于白活了。

夜里我做了一个梦。受够了,真的受够了。我对狗日的工作骂了一句“滚你丫的”,然后连辞职信都没有写,一走了之,在阳光充沛的海滩上冲浪,在茫茫海面扬帆远航,去往南太平洋一个杳无人迹的荒岛。航行中,一片水清天澈的汪洋,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只有碎浪拍打船舷的声音。时至傍晚,云朵瑰丽而恢宏,大片大片,落得极低极低。从未见过这么低的天——我站在甲板上,望见海面和天空如此贴近,仿佛一道正在渐渐闭合的巨型岩缝,而我正在朝这个巨型岩缝的最深处行进。

天海一线,壮阔得令人屏息。

过于壮阔,以至于让我在这里醒来,突然睡不着了。梦境像散沙一样分崩离析,消失了。

醒来后,周遭是固体一般密实的黑暗,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失眠之夜,明天还是上班日。哪来什么冲浪、航海,只有一只蚊子的声音在耳边撩了一声,我本能地伸手一拍,就这样给了自己一耳光。而短暂的蛰伏之后,蚊子的声音,又撩了起来。

失眠,像一个七十岁的人和一个七岁的人玩捉迷藏。触手可及,又气喘吁吁,好费劲。

3

翌日我头昏脑涨,出去办事。正值夏天,天气很热,晒得人发晕。我站在路边准备打车,一辆黑色轿车停到我面前来,有人摇下车窗,一张笑脸让我很意外,是白杨。

虽然同在雾江老家,但我们其实很少见面。

她笑着和我打招呼,要我上车。我再往里面一看,就看到驾驶座上的弹簧。他的手举过头顶,敬礼似的,朝我示意。

我上车,车内阴暗,冷气十足,新皮具的味道很浓。

他们问我:“去哪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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