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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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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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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苏黎世见邱天那次,正值复活节休假,最美的人间四月天。

我利用年假去看望她,停留了几天。她的生活业已安定下来,在一家制药公司的总部工作。新药临床试验,跟踪周期常常是几年甚至十几年。厂家研发投入很大,回报慢。欧洲药品管理相对谨慎,批准上市常常迟于同类型新药。抢占不了先机,效益就不突出,比不上那些无良厂家——在非洲、南亚等草菅人命的地方,大规模非法进行新药试验,贿赂第三方评估机构,篡改临床报告以求尽早上市。

她工作卖力,随时都怕失业,命运使她无可选择,必须勤奋。我问她:“一个人……身体不便,为什么要在那么远的地方,一个人待着?”

她抬起头,迎着斑驳的树荫和阳光,说:“像我这样的,在国内,有出路吗?在这里,至少我觉得自己像个人,残障设施总比国内小城市周到,机会也公平一点。而我喜欢小城市,这里都是小城市。”

她坦然,目光挪向四周。

那天我们就这样沿着老城区的利马特河散步,阳光和煦,孩子们滑轮滑,年轻人坐在长椅上接吻,路边有个中亚人在卖艺,用老把戏骗钱,身边还有好几个托儿,围着佯装兴趣浓厚。一瞬间我觉得像极了国内,全球化,不过如此,哪儿都一样。

一路上坡,我推着她,走进苏黎世大学。校园安静多了,阳光清透,树叶绿得发亮,石灰岩铺的人行道,明晃晃的。我推着她走进大学的开放博物馆,三层楼,不大也不小,按类别、年代顺序展览了很多珍贵而精美的标本、化石。她说,以前周末,经常一个人来这里,看标本化石,看书。一过就是一天。

在博物馆的角落,窗外阳光洒进来,照在她脸上,皮肤白皙,几近透明。

她看似不经意,指尖触摸着标本的玻璃盒子,仔细端详,轻轻说:“除了人,地球上曾经有过那么多生命,现在还有那么多生命,你说神奇不神奇。宇宙洪荒,动辄亿万年,几百万光年……我们渺小得一粒灰都不到。

“想想这个,我才不会觉得日子无助,才熬得过来。不然……真的,活着,太多得失,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得失大过了天,一颗心放不平的。”

从博物馆走出来,我们打算吃饭,喝两杯再回去。餐厅、酒吧都贵,消费不起,于是我们只是在超市里面买了折价的水果、面包、优格,坐在店面门口的阳伞下吃完。又买了一瓶红酒,攥着纸杯,散步到公园,坐在河边一边聊一边喝。

夜色温柔,灯火倒映在河岸,随着水波颤动,好似泪光模糊。卖艺的乐手在背后旁若无人地拉小提琴,琴声如一尾风筝飘向空中,辗转悠扬。

在这异乡千里之遥,春风沉醉的夜晚,我们聊着聊着,渐渐无话。好似一种催眠,终于将往事这头咆哮困兽彻底驯服。

它变得宠物一样温顺,乖乖蹲下,蜷伏,我们终于能放心地解开绳索,不再彼此较劲、彼此挣扎,从此山水相忘。

而它就这样待在原地,看着我们离去。

回到家里,夜已深。她关窗子,然后走去隔壁卧室。我跟随她走进去,见她从衣橱里拿出一个大纸盒,打开来,里面竟然是我们从小到大的通信。

那一刻好像一杯静静的岁月被打翻,洒了我一身,心都湿透。我们坐在床沿上,纷纷翻开来重读。

她边看边说:“你记得吗,大学毕业之后,你把我的信都装进纸盒,还给我,说你自己粗心,怕弄丢,要我保存好……”

我点头,说:“没想到你出国也一路带着……”

她低头,没看我,说:“我这个人本来就没什么可以珍藏的东西。舍不得丢。”

我们不再说话,一封封低头看——原来岁月的种子,不仅撒在我的草地上,也在她的草地上,种下了森林。

小时候的信——那时还是同桌,我在信里其实没什么话可说,摘抄张海迪的励志故事给她,字迹歪歪扭扭,看得我们捧腹大笑。

大二时的来信——她说:“坐了太多年,腰肌劳损,坐骨神经痛,完好的那条腿,从腰椎到股骨,一直延伸到大腿外侧、小腿、脚背,都痛,痛得连喷嚏、咳嗽都不敢,一打喷嚏整个下半身就抽痛一次。待在寝室,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睡也不是,咬着牙哭。”

大约是过于长久的坐姿导致的。她常年静坐,读书,学习,生活没有别的内容。她写:“我看身边普通人的喜怒哀乐,觉得可笑,因为我不觉得他们那些感受值得苦痛。寝室的女生失恋,剩余四个人都去安慰她,除了我。也许是我骨子里冷漠吧,我时常想,如果我没有受到命运惩罚,如果我肢体仍然健全……可是,哪有这么多如果。有如果的话,我愿意用她失恋那种痛苦的一百倍,去换回我的腿……失恋有这么值得痛苦吗?我连去恋爱的机会都被剥夺了……她是因为没有鞋子而哭,体会不到,没有腿是什么感受……”

那时的我,还是在篮球场活蹦乱跳的年轻小子,“椎间盘突出、坐骨神经痛”这种印象中的老年病,我体会不了。我的回信如此敷衍,叫她别多想了,好好休息,热敷,去医院看看骨科。

我没做任何实质性的帮助——事实上,任何人都是如此,他人之痛,我们理解,或者不理解,总之,都是无能为力。

她低头看着信纸,突然说:“邵然,平义这些年,一直坚持每年来看我。他向我求婚了。”

我心里微微震动,这消息对我来说有些意外,但我却掩饰了心绪,只是说:“平义是个靠得住的人。”

她没再说话,表情格外平静,继续一封封翻阅我们的旧信件,终于有一瞬,她的目光停留在某封信上。

也许是突然看见一句话,她脸上泛起一笑。像想起些什么,她说:“邵然,那会儿我读《今生今世》,还经常给你摘抄……你没有觉得无聊吧?胡兰成在书里面提到——

爱玲喜在房门外窥我坐在房中。她写道:“他一人坐在沙发上,房里有金粉金沙深埋的宁静,外面风雨琳琅,漫山遍野都是今天。”

我佯装低头看信纸,听到这样一句话,心像被什么击中,起了涛声。

她依然是低头看着信纸,没有看我,却分明说:“邵然——谢谢你来看我。今天对我来说,就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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