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十一章1(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第十一章1

1

平义不喝酒,不抽烟,没有什么交际生活。除了看书,也没什么其他嗜好。我从未见过一个年轻人这样老气,往好里说是举止沉稳,坚如磐石。

聪明绝顶,却不吹嘘卖弄的男人是有魅力的。他自幼便是一副智福之相,如今更显得大智若愚。李平义遵守着一个专业操盘手所必须具备的职业纪律,保持着极为规律和清净的生活,情绪平静,心理抗压能力强大。

他每天清晨早起,跑步,早餐固定两只鸡蛋,一杯牛奶。期市开盘之前,喝一杯茶。

一旦进入工作,他便聚精会神,有着极为专业的镇定和理智。

平义的卧室枕头边永远放着一本《股票作手回忆录》。

那是投机家杰西·利弗莫尔的自传。平义熟读这本自传的各个版本,对这个伟人一生的轨迹烂熟于心——身为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纽约华尔街最传奇的投机家,他的一生跌宕而疯狂,伟大而失败。杰西·利弗莫尔十四岁就开始在波士顿的对赌行里面充当记录工,负责把股价的浮动记录在黑板上。他天生对数字有极为罕见的敏感性,还在对赌行当小工的时候,就善于将股价熟记于心,抄录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并从中摸索出规律。二十二岁,他怀揣几千美元独自一人闯**华尔街。没人知道为什么他会在联盟太平洋铁路公司涨势正狂的时候选择做空它,而且连续几次建仓,看上去简直疯了。更没人知道为什么上帝如此偏爱他,让两天后的旧金山大地震,直接导致联太铁路大跳水,他赢得第一桶金。后来经过第一次世界大战,他再次通过逆市操作赚得盆满钵满。一九二九年,他像神一样预测到了大萧条,在纽约股市崩盘中,做空盈利超过一亿美元。

他最富裕的时候,曾极尽奢侈**,一举一动都让华尔街注目。当然,幸运没有一直眷顾他,一如不曾一直眷顾任何人。他后来摔过几次狠狠的跟头,在漫长的下坡路上,有过几次小小的反败为胜,但终究难以东山再起。

到最后,这位大师陷入精神疯狂,酗酒,用手枪自杀而亡。死时,负债一百多万美元,而据说,当时他身上的财产只有诡异的18。4美元。

他在遗书中写道:“我的一生是个失败。”

尽管如此,杰西·利弗莫尔创造了投机界最为经典的技术分析基本思路,其操盘理念经久不衰——实际上,他最后的失败,恰好是败在了他没能严格遵循自己制定的投机纪律——情绪起伏,缺乏理性,判断失误,不肯止损。

我知道生活经历的不同将会迅疾地拉开老朋友之间的距离,没有例外。但有时候,没想过有这么快。

毕业后平义头一次见我,匆匆忙忙。他刚刚入行,要学的东西太多,没什么空闲。曾几何时,国内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的期货市场还很混乱,纯粹资金市,进去的人,做一个,亏一个,没有什么人能全身而退。到平义入行的时候已是二〇〇二年之后,国家正式大力发展期市,渐渐有了些眉目。一路亏过来的前辈,有了经验积累。摸着石头过河的,有的已经到了彼岸。

他在大学时读计算机专业,班里大小状元,可以组一支足球队,还有替补。原本他打算一直读到博士,出来之后做教师,但命运打了一个响指,他极其偶然地参加了一个金融讲座,就此改变了一生。

是替一个外校的朋友去的。快期末了,学术讲座卡上盖的章还不够,很着急。平义替他去听,补一个凑数。

主讲人很年轻,不是什么有分量的人物,但说话简洁,快速。他说:“做金融,并非智商高就注定你会赢。当然,一定的智商是基础,但只有智商而没有情商的,即使成了投资界明星,也不会成为寿星。你可以在某一年做到收益率四十倍,一百倍,成为神话,但那样的人做不到永远四十倍,永远一百倍。相反,善于管理你的情绪,理性地做事,坚定地做事,那才是一个稳定的赢家。”

讲座时间有限,主讲人并没有深入什么实际操作方面的技巧,但平义听得眼睛都亮了——那是一个如此惊险、刺激的世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听完讲座,别人都打哈欠作鸟兽散,他却在课下认认真真把讲座者列出的著作,一本本看完了。《股票作手回忆录》是他读的第一本书。

毕业时,全班一半人出国,一半人读研,只有他和极个别人选择工作。带他的导师对他的选择大跌眼镜,一番惋惜,又不知怎么劝说,就只是重重地问:“你想好了吗?”

平义说:“我想好了。”

平义捧着顶尖高校毕业的简历去投行应聘,直接被拒,主管冷冷地说:“我们不要新手,我们也不培训。”

他顶着一盆冷水,失魂落魄地走回租住的筒子楼。

过道里摆着污黑而油腻的煤油炉子,锅就蹾在地上,里面是几个没洗的碗。外面下雨了,**胸罩被收进走廊晾着,滴着水。一股熟悉的混杂着锅盆碗盏隔夜饭菜的味道,弥漫整个楼道。他站在走廊的尽头,看着黑漆漆的笔直的过道,想:我不要人生就这样,像这条走廊,一眼望到尽头。

他进屋,坐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给那个讲座的主讲人写了一封电子邮件。

三天之后,那个人回复,说:“你可以来看看。晚上六点吧。不要早来,我工作时间不见客。”

去到他工作室,一排旧显示器。房间很安静,接近简陋。那人坐一把木头椅子,递给平义一把皮的大转椅。

那个人说:“转椅坐着,身子不定,心是飘的。”

平义说:“付老师好,谢谢您见我。”

那人说:“别叫老师,你就叫我付斌吧。”又直接问,“你想入行是吧?说说你的经历吧——对了,有女朋友没?”

平义愣了一下,说:“没有。”

“真没有?”

“嗯,真没有。”

“很好。”

付斌环视了一下房间,站起来,很大方地说:“走吧,出去吃晚饭。”

小饭馆,人声鼎沸,烟火热闹。他们点了几个家常菜,厨师忙不过来,上菜很慢。两个人被晾了半天,付斌故意看着他,抱怨说:“这菜上得也太慢了。”

平义低着头,说:“嗯,就是好慢。人多的缘故吧,咱们等等吧。”

付斌乐了,说:“不错,你这个性是个好苗子,有理性,有耐性。你要站起来催他们,我就不要你入行了。”

付斌喝了一口茶,说:“太多聪明人做这行了。聪明人有一个缺点,那就是不太愿意服从规则。但做这行,是要讲规则的。我们团队是做程式化交易的,纯技术派。不做主观交易,不看基本面。这一点,我们得事先说好。如果你觉得枯燥,限制了你的发挥,那你一定不要来,来了我也会请你走。

章节目录